《假装看不见》寂月清风

1、第 1 章 1． 出村

　　1．出村
　　第一章

　　霍愢吸了口黄烟，在胳膊肘上抖把抖把了几下，才把抓住他下衣摆的手揪开，“放手，上车，全村人都来给你送行了，还不知足，别给我哭鼻子，丢不丢脸。”
　　霍韦一手一空，吸了吸鼻子，眼泪眨巴缩了回去，开口的声音却隐藏不住哭腔，“哪里是全村人，大路口的李嫂家就没来人。”
　　大路口的李家十年前就搬走了，李嫂是寡妇，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据村里人说是改嫁了抑或发达了住大城里了，总之就是走了。
　　“那也要家里有人啊！小崽子！”霍愢斜了她一眼，又从吊烟袋里抽了点黄烟出来，边点边吸，边含糊不清的说，“今儿个，说啥都没用，快走。”
　　其实所谓的全村人，加上隔壁村也就百来余人，霍韦一今年高考成绩出来后高兴了全村人又愁坏了全村人，喜的是霍韦一考上了一等一的好大学，所谓一等一就是放眼全国名声最好的a市华安大学，里面据说都是政府官员皇亲国戚的子女，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但凡能进去的，出来了都能谋个官当个政府公务人员啥的，所以霍韦一成了全村的希望，这忧呢，也是这大学的原因，好大学是好大学但学费贵啊，光学费一年就要两万，还不包括伙食，霍韦一当时也就瞧离家近这点填的志愿，后来一看录取通知书里头小本本里写的学费，看到2后面带了4个零第一反应是”你咋不去抢呢”，看到后面的括号里写的“不包含住宿费”直接一甩，“得，不读了。”
　　但霍韦一考上华安大学的消息不胫而飞，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在她家门口放鞭炮，敲锣打鼓震天，喊道：“霍村的第一个状元出来了，霍村的第一个状元出来了。”
　　那会儿霍韦一还在梦里，被吓的惊醒，一开门就看见全村老少都来到她家，看见霍韦一出来，不下十双手一齐指着她，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就看见一群小屁孩一拥而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大的小的伸长了胳膊都要往她身上摸一摸，抹完后高兴满意大叫，“我沾到状元的福气了。”
　　后来她才知道据说她们村有这样一个不文明的规矩，但凡沾上有福气的人身上的气来年福气就能延续，霍韦一照这么算，那她们村迟早破产（虽然本来就穷），因为那一早上的观摩换来了全村人自发而发的表示要帮霍韦一众筹学费。
　　霍愢坐在一旁的一把竹椅上，往地上敲他的烟头，回答的一点都不客气，“哎呀，那感情好。“
　　好吧，霍韦一知道消息是怎么飞的了。
　　于是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日子里，霍韦一被列队拥送到村口的黄泥路上，送她的是和霍老爹有几个世交情的霍大叔，在小集镇上开了一家拖拉车店兼修车补轮胎啥子的。
　　现在坐在牛车上，后面拉了一堆稻草，操着一口方言，催了，“霍家女娃子，快上车喽，这天估计就要子变天咯，快上来。”
　　霍韦一看了霍愢一眼，双手一撑，屁股就坐了上去，霍大叔瞧见她做好了，就要赶牛走动。
　　这时霍愢叫住了他，“霍三，等哈子，我再跟娃说句话。”
　　霍韦一舍不得老霍，但老霍从小教她是个人就不要轻易掉眼泪，就算要掉也私下里掉，当着其他人的面想掉也憋着，霍韦一憋得脸通红，“老霍，你要说啥？”
　　老霍身高体大，板正板正的，站的居高临下，眉目严肃，霍韦一等了一会，才看见他张口一阖一翼，“遇见那些东西的时候要记得假装看不见。“
　　霍韦一一愣，知道他指什么，点着头答应着。
　　霍愢转身，挥挥手，钻进人群前说，“走吧。“
　　“驾，走喽，出发喽~”
　　村里人齐挥手和霍韦一道别，霍韦一眼里模糊了，也举手挥别，等看不见那人的背影时咬了咬唇，逼自己转了身。

　　离别的氛围等走了大约一里路消散了一点。霍韦一安静坐在后面的草堆里一声不吭，起风了，八月末，有黄沙漫起，不远处是层峦叠嶂的小山丘，光秃秃的，半点绿都瞧不见，死气沉沉，这样的地方确实是穷山恶水，霍韦一被寄予厚望，背的洗白的牛仔袋，里面沉甸甸的，2万多块有一毛的，一元的，五元的，总之人民币有的面值都在她兜里头，重的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霍愢跟她说：”你不是为你自己念书。“
　　这句话，霍韦一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同样迷惘，自己有没有能力把责任扛在肩头，对得起沉甸甸的一包。
　　“霍女娃子，你咋不讲点啥子呢？”
　　霍三最受不了安静了，想找人说话了。
　　霍韦一吸了吸鼻子，“霍大叔，你想聊点啥？我陪你说话。”
　　霍三回头看了一眼她，哈哈笑，“眼力见不错，那我就跟你聊聊我的闺女吧！“
　　“你有女儿？“
　　“霍愢有女儿，我咋就不能有了？“
　　额，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霍大叔，我是问，您闺女叫啥，多大了。”
　　霍三一提到他女儿脸上洋洋得意，“我闺女长得贼俊俏，名字也好听。“
　　霍韦一没见过，反正他说啥她点头就是了，等他接下来说他女儿的名，等了半天发现他不讲了。
　　霍韦一出声提醒，”霍大叔，您女儿叫啥呢？“
　　“你猜猜呗，给你提个醒，名字很仙气的那种。”
　　“……”名字带仙气的，霍韦一综合了村里人取名的习惯，”霍水仙？”
　　“霍个鬼，水仙！多俗！“
　　“霍水莲”莲纯洁了吧！
　　“你这女娃是怎么考上华安的，不是水仙就是水莲，哪里仙气了。“霍三气的两只眼睛瞪圆。
　　霍韦一瘪瘪嘴，心道，这事能怪她的，名字都能一猜就到，她这么大本事早就去买大□□，靠这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还顺带捎上全村老小，用的着在这坐牛车猜一个看都没看过的人的名。“
　　“你再猜一次，猜不着我再说。“
　　霍韦一想了想，“霍嫦娥？”嫦娥姐姐够仙气了吧!”
　　霍三痛心的回了一眸，“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你再猜下去，我八成气吐血。”
　　霍韦一耸耸肩，求之不得好不，“霍大叔，早点告诉我不久完事了，所以您女儿叫啥来着？”
　　“听好了!“霍三清清嗓子，霍韦一屏息以待，然后就听见大嗓门喊了霍桂花三个大字。
　　震得韦一怀疑人生了，桂花，你，确定不是来搞笑的。
　　霍三不自觉，又洋洋得意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好听又仙气，带着一股芳香，迷人又自醉。“
　　“呵呵，“霍韦一扯开嘴角很给面子的笑了笑，“啊是啊，好听啊，好听啊。”现在她觉得刚才他形容她女儿长得贼俊的话有待深思和考究啊，“那个，叔啊，您女儿多大了？”
　　“跟你一样大，18.”
　　霍韦一哦~她纯粹是为了把问题从名字上绕走。
　　但霍三好像来了兴致，“哎呀，霍女娃，我闺女跟你不样，”嫌弃的瞅了瞅她，继续，”今年来我家提亲的就三四家了，把往年拿来数都有一连的人数了。“
　　霍韦一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穿的格子衬衫，宽松的麻布裤，纳闷她那里不一样了，她长得不丑好不，就是头发短，被村里的王大叔剪成了刺猬头还睁着眼睛瞎说这是时下流行款，便宜收两块钱就可以了。
　　“霍大叔，18岁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霍韦一科普。
　　霍三不知哪里叼来的草，含糊，“这村里的那个不是十六七八就嫁人的，哪管那么多！”
　　额，好吧，好像是这样。
　　霍三算了算，“等你大学毕业了也都22了，到时候你就是……咦？电视上怎么说来着，哎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霍韦一猜到他想说什么，看他憋得难受就是没帮他。
　　后来他一拍脑门，想到了，“剩女，对，大龄剩女，哈哈，我们村的大龄剩女！”说着还不忘指着霍韦一。
　　好气啊，但是要忍住。霍韦一怀疑这叔和她把几世的交情应该是有仇吧，不然怎么会有这种寒碜晚辈的长辈。
　　牛车咕噜咕噜的前行，还是中午，霍三把车停到路边的一棵大树凉快地准备歇会儿。
　　给了霍韦一一个窝窝头，一个烤肉饼，然后就坐在靠她右边的位置开始津津有味开吃了。
　　霍韦一还不饿，喝了口水，用手扇风，问他还有多久到集市。
　　“急什么？还有差不多两小时的路。”他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看了眼远处的天，“不过这天是要变了，估计会有大暴雨。”
　　霍韦一说：“老霍说，差不多要下一星期的雨，让我乘早走，不然就走不了了。”
　　“那家伙就跟天气预报一样，”霍三嘟囔了一句，叮嘱她，“快吃，吃完歇半小时再赶路。“
　　霍韦一点头咬了窝窝头，刚第一口咬完，她左边肩头就有声音传来。
　　“女娃子，窝窝头好吃不，给我来一口。”
　　霍韦一汗毛竖立，尽管遇见了很多次了，仍旧条件反射的恶寒，她没回头，霍三看她脸上变得苍白，“咋了，噎着了？喝水！“
　　她喝水，那个声音又继续，“女娃子，我饿了好几年了，分口粮给我，我想念这窝窝头好几年了，给我啊，给我啊。”
　　霍韦一手抖，差点把水洒了，心里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她想起老霍离开前的话：
　　“遇见那些东西的时候要记得假装看不见。”
　　咬了另一边的烤肉饼，“叔，这烤肉饼真好吃。”
　　霍三得意，“祖传手艺，自然好吃的。再给你一个。”
　　霍韦一不客气接过，“谢谢叔。”
　　被无视的饿死鬼自讨没趣，还以为真遇上有阴阳眼的女娃子，呸了下，“哪个鬼跟我讲这个女娃看的见鬼的，骗人玩意，呸，没趣。”走了。
　　霍韦一长舒一口气，妈呀，总算走了。
　　霍三靠在树上眯起了眼，霍韦一是阴阳眼的事，只有霍愢一个人知道，从她第一次看见从三只猪在讨论自己怎么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鬼魂。
　　世间万物的魂魄。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下游的，总之她都能看见，还能听懂他们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