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苍弦 未来就像是 ...
-
“你……您能听到我的声音？”
应离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性的问道。
苍弦道：“刚才那声‘师父’是你叫的吧？我竟不知陌衍那小子何时收了个徒弟？”
应离点了点头，想到对方可能看不到，又“嗯”了一声。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的师父确实是他，可又不是他，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苍弦是何等的聪明，话说三分自然一点就透，虽然难以令人接受，但苍弦却很快就相信了这样一个事实，非但没觉得害怕，反而好奇道：“有趣，快跟我说说做你师父的陌衍是什么样的？”
应离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直言道：“不管是长相还是举止，比所有神都像神，仿佛世间没有一物可以撼动他内心。对谁都很冷漠，就像……就像是每个人都欠他钱似的……”
“噗......”苍弦听到这，不负责任的笑出声。一开始还只是憋着笑，到后来便忍不住开始放声大笑。
应离面露赧色，道：“您，您别笑了……”
苍弦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看着陌衍长大，那孩子对谁都一本正经的，就怕他长大后长成你说的这个样子，活的久了看的多了，身边没个人拉他一把，心自然也就冷了，死了。”
应离问道：“那您为什么不同？”
苍弦道：“我嘛，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虽活得久了，但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好玩的东西没见过。况且太阳东升西落，预示着世界也一直在变化，每天都有东西在新生，也有东西在死亡，每时每刻都不一样，上一刻与这一刻不一样，这一刻与下一刻又是不同，这世界一直都是新的，我为何要心死？”
他仰起头，望着被金黄的银杏叶包裹住的碧蓝的天空，道：“这一刻弥补不了上一刻的缺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怎么后悔也没用，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做想做的，不留遗憾。”
应离听着苍弦的话，一同望着碧蓝无云的天空，陷入沉思。
沉默半晌，苍弦道：“你也别总用敬语了，听的我也不舒服，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友名字？”
应离道：“在下应离。”
“我能在你的意识里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龙气，莫非是龙族的？”
“正是。”
苍弦笑道：“我认识个朋友，正巧是你们龙族的族长之一，他虽然脸臭了些，确是一等一的厉害，等哪天我让你见见。”随后话锋一转：“说来你认识陌衍，那也一定知道我那位朋友吧，他叫游锦，是一条黑龙。他那会如何了？”
应离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实话，苍弦却忙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妄窥天机，是会遭雷劈的，我没事，你可不行。”他想了想，又换了种问法：“你可听说过游锦，又知道我是谁吗？”
应离小声的“嗯”了一声，道：“你是幽冥君苍弦。”
苍弦又惊又喜：“幽冥君？原来你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吗，虽然不知什么意思，但一听就觉得非常厉害啊。”
应离没忍住，终于笑出声。
苍弦也随着他笑，虽然只有一人一壶茶，但却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在促膝长谈一般。
应离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不怕雷劈，亦不惧天谴。你难道就不好奇，那会你会怎么样，又在哪里？”
苍弦笑着说：“哪怕是我们，终日卜卦测算，也不能将未发生之事算的一清二楚。何必要活的这么累，对未知的未来抱着一丝期待，如果什么都知道那还有什么意思。未来就像是你打开了一扇门，不知道门后会是什么，这样才是惊喜。”
应离垂下头，他不想告诉他，其实等待他的不是惊喜，而是用生命都无法承受的当头棒喝。
两人又这样聊了许久，应离早已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苍弦又十分亲和健谈，两人很快就熟稔起来，有时还会为一件认知不同的事辩论两句。苍弦不愧是去过许多地方，其所见所闻简直就像是为应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上古奇兽到失传秘术，有些甚至闻所未闻。应离又说了些他知道的事，令苍弦啧啧称奇。从晨光微曦聊到了暮色四合，两人依旧不忍心停下。
“苍弦，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一道熟悉慵懒的声音自苍弦背后传来。
应离被这道声音激的一身鸡皮疙瘩，刚想拜托苍弦不要将自己供出来，好死不死，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
应离顾不上多说，匆忙与苍弦道别：“到时候了，我得走了。和你聊了这么久真的很开心，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苍弦还未来得及回答，应离的气息就消失在他自己的意识中。苍弦只得对着自己在心中默默道：“我也很开心，期待着与你再见，应离小朋友。”
“怎么了，莫不是傻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苍弦眼前晃了晃，那红艳艳的红衣晃得苍弦眼睛有点花。
苍弦抓住那只手，一脸无奈道：“本来和一位小友相谈甚欢，你一来倒好，把人家吓跑了。”
若应离此时还在，他一定会惊奇的发现来的那人竟然是沭阳！
沭阳微微皱眉，一手将苍弦半揽在怀里，一手探上了他的额头：“也没事啊，难道是真的是傻了？傻了的苍弦可怎么卖钱？论斤卖吗？”说罢他一手揽在苍弦膝窝处，竟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还掂了掂道，“你是不是比以前轻了，好吃好喝养了这么久，看来还是要赔。”
靠着一个人肉肉垫总比靠着块石头舒服，左右没人，苍弦也不怕丢人，笑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沭阳那是好看的凤目微微眯起来，道：“从你自己手舞足蹈，一边喝茶一边笑开始，我便在那了。”
苍弦：“……”
竟然待了这么久？！
他道：“你最近法术是不是精进了，我居然都没察觉出来。”
沭阳睨了他一样，扭过头去，好像有些生气：“是你自顾自玩的太认真，这才没发现我吧。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推。”
沭阳一扭头，苍弦这才发现他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还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渗血。
苍弦急忙从他怀里跳出来，摸上那道伤口，骂道：“缺心眼是不是，受伤了还有力气在那站那么久？跟谁打架了？这么多年来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打完架就往我这跑，受伤了就爱往我怀里钻！”
沭阳一脸委屈，软声道：“不过路上碰到几个多嘴的不长眼的，随手教训了一下，不小心着了那几个畜生的道。你也不是不知道玄衡和陌衍，对自己一个比一个狠，下手一个比一个重，让他俩照顾我，就是要我命。”沭阳看向陌衍，眼睛黑漆漆的就像是一只小动物，“你帮我上药好不好？”
苍弦被这眼神一看，顿时心头软了一大片，他从小就受不住沭阳撒娇，一边心里骂自己没骨气，一边拉起他道：“行了，不就是上药吗。”
沭阳得了便宜还卖乖，俯下身在苍弦耳边道：“我不让你白做，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苍弦认真想了想：“你做的我都喜欢，如果有什么新花样就做点新的，之前的确实有点腻了。”
沭阳柔声道：“我在陌衍那偷偷学了做桂花凉糕，又从别处抓了几只大螃蟹，炖个蟹黄粉丝再蒸几对蟹脚怎么样？”
苍弦光是听就要流口水了，脚步了随之快了许多，“喝了一肚子茶，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饿了，上完药就去做吧。”
夕阳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在他们身后，两人的影子被这道阳光拉的长长的，纠缠在了一起，分不开你我。
.
经过多次这样头晕目眩的经历，应离这次好了许多，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想些事情。这个声音太特别了，距离上一次两人聊天才过了没多久，以至于应离刚一听到就认了出来。
沭阳帝君。
苍弦既然认识陌衍，那认识沭阳也并不奇怪，只不过沭阳与苍弦说话的语气，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转念又想到了那个抱着苍弦脖子撒娇的红衣小男孩，应该也是沭阳无误了，俩人从小就认识，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没什么。
回忆起那个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就是现在的沭阳帝君，反差大得惊人，应离没忍住笑了起来。
果然如苍弦所说，真的很可爱。
一阵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应离只觉得身体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径直从天上掉了下去。那种感觉确实不太妙，让人有一种想要张口大声喊叫的欲望。
应离闭紧嘴巴防止风灌进去，硬生生忍了下来。
待他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只不过身体几近透明。他环顾了下周围，却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他独身一人站在悬崖边，再往前半步就是边界，足下是高崖万丈，令他毛骨悚然的不是这山崖的高度，而是山崖下面的东西。
山崖下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血淋淋的东西，血肉模糊的一团，根本分不清是什么，那些东西不断蠕动着，有的甚至在不断往上爬，却在触碰到山崖的那一瞬，又惨叫一声掉了下去。苍弦的足下插着两把剑，正孜孜不倦发着光，应离一眼便认出来，那两把剑正是涣魂和涤魄！而他足下的那块插着剑的岩石像是一道结界，生生阻止了那些鬼东西的脚步。
应离活动了一下，发现他虽然还在苍弦的身体里，视线却可以随着自己小幅度的自由活动。他眯起眼向那些东西望去，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勉强看清那些东西的样子。
那些东西满身鲜血，如同人一样，有头颅、四肢和躯干，牙齿宛如巨兽的利齿，像是上下两把并在一起的锋利的锯齿，齿缝间还黏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血肉。两颊凹陷，眼睛的部分没有皮肉，只有硕大的两个眼眶内，镶嵌着一对圆滚滚的眼珠，随着眼珠的动作，牵连着其中的皮肉也随之移动。他们四肢干瘪，看不出性别，没有被鲜血覆盖的皮肤惨白，还微微透着荧荧的蓝光，四肢呈爪状，指甲又尖又长。
这些东西也有些许不同，有的头大了些身子却很小，有的却头小身子大，活像是被拆了又重新装在一起的，有的甚至两只黏连在了一起，一个躯体上挤了两颗甚至三颗脑袋，只能勉强看出是人形。这些怪物张开嘴，口中发出刺耳的叫声，活像是拿两个硬物相互划擦发出的刺耳声音，令人听了便浑身不舒服。
应离看了一会便别过眼睛去，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他觉得自己要吐了。
这场景活像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宛如人间炼狱，而看久了仿佛有种亲临的错觉，像是置身在那些怪物当中，令人十分不舒服。
他扭过头去，却发现身后一派宁静安详，松林间云雾缭绕，远处是青黛如墨的远山，偶尔传来几声悦耳的鹤唳，空气清新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宛如人间仙境。而这个山崖就像是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划分了天堑和沟壑。
山风吹过，带着清凉的水汽，吹拂起苍弦雪白的头发，像是一匹上好的白绫。
等等？！
应离一惊，上次与苍弦分开，他分明还是一头如墨的黑发，怎么会突然变成白发？
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还未来得及纠结这个事，倏然，苍弦身后天边传来一声龙鸣，那声龙吟中包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不甘、不解。苍弦听到这个声音，明显的身体一僵，他望着这边如鲜血染红的天边，轻轻阖上了眼。
应离却看到从那声龙吟的方向，飞快的飞来一个红色柔软的光团，宛如一道流星划过天际，径直飞到苍弦的面前。
苍弦睁开眼，小心翼翼的将那团红色的光团窝在手心里，他叹了口气，声音中透着不曾有的沙哑和疲倦：“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沭阳气息紊乱的声音，他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冲着苍弦的背影咆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苍弦没有回头，但话音中却带着笑意：“你还是来了，说来也不算亏，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沭阳吼道，他深吸了几口气，稳定了情绪，声音却还带着一丝颤抖，“世人都说我算无遗策，比起你，我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你……你竟连自己都舍得……真不愧是，幽冥君啊！”话到最后，竟成了咬牙切齿。
苍弦温声轻笑，声音也随之带上了几分温柔：“既然如此，我便不用再多说了，该结束的总是要结束的。不要怕，这本该是我最后的归宿。”
沭阳声音一哽，随即咆哮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一定是哪里不对！”他往前跑了几步，“事情…....事情总还会有转机的，先跟我回去好不好。逆天而行缎双剑也好，放万鬼出来屠世也罢，我会想到办法的。”话到了最后，竟隐隐带了几分哀求。
苍弦无奈道：“一切就是这样，如你所见，你看到了，千千万万人也看到了。”他在风中缓缓转过身，张开双臂，凌乱的白发中露出一双澄澈清明的眼。薄薄的双唇微微张开，吐出一口气。
“杀了我吧。”
沭阳双目赤红，那双好看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若我说不呢。”
苍弦笑了笑：“我想死在你手里，最后这点愿望都不满足我吗，你可是冷情啊。”
沭阳咬牙，突然扑向站在崖边的苍弦。倏然，天际无故刮起一阵大风，应离下意识护住头部，不料整个身体像没有重量似的，被刮上了天。
应离在强风中勉强睁开眼，他望着越来越小的苍弦和沭阳，而那两人却宛如什么事都没觉察出似的。
应离心中暗骂了一句，这风来的可真是时候，这一趟不但没有使他心中的疑问得以解答，反而更添了许多问题。
晕着晕着，应离都晕出了经验，不像第一次那么难受了。四周的景色渐渐从重影稳定下来，他刚想嘲笑自己一句，待他看清他所在何处时，整个人宛如被施了咒，僵立在原地。
这次的地方，他敢说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
这次到的，正是龙脊山。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苍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