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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困兽 我今日不仅 ...

  •   魂牵梦绕千万年之久的声音,本应是那么的熟悉,但在那一刻,他却觉得那声音陌生的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四周景致如潮水般退去,延绵万里的桂花林如碎片般散落了一地,只余三道身影站在一片无边的原野上,三条影子被阳光拉的修长。

      沭阳心头止不住的心血上涌,就算是他死了也忘不掉这里。

      ——那是苍弦被天界围剿,最后身死殒命之处。

      “沭阳。”

      那道声音又响起,比起前一声的坚决,这次带着几分温柔。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声音,七分温柔,三分宠溺。

      沭阳紧紧合上眼,继而动了动嘴角,身体这才如同牵线木偶般直硬的转过身,目光在接触到那人时,呼吸都随之一滞。

      苍弦还是如同他见到的最后一眼一般老样子,嘴角就像是不知疲倦般含笑上扬着,风吹起他银白的长发和黑色的袍子,宛如一只即将振翅而非的蝴蝶。

      沭阳的目光贪婪且小心的一寸一寸从苍弦的脚底到头顶舔过,小心翼翼的就像是对着一个一碰就碎的美梦。

      苍弦看了身旁的应离一眼,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迈开步子,走到沭阳跟前。

      苍弦抬手想要如同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头,但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原来只将将到自己膝盖处的孩子,已经长的比他还要高了。于是苍弦改变手的轨迹,微微前倾,轻轻搂住他,安抚似的拍了拍沭阳的肩膀。

      这一个动作宛如一个信号,原本还能维持面上平静的沭阳只觉得自己心头一酸,眼眶中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里面打转。他小心翼翼的将苍弦搂在怀里,深吸一口气。

      “你终于……终于回来了!”直到话说出口,沭阳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发抖的不成样子了。
      苍弦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任他抱了一会,待沭阳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苍弦才放开他的肩膀。

      “你心里知道的,”苍弦微微扬起头,注视着沭阳的眼睛,“并不是‘我’回来了。”

      沭阳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是梦,对吗?”他目光贪婪的在苍弦脸上打转,低声道:“你这人真是小气,肯入我梦中的次数少的可怜,但、但没有一次,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可以让我如此靠近你。”

      苍弦微微蹙眉,感觉沭阳的执念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苍弦。”沭阳缓缓吐出那个郁结在心口,始终不忍说出的名字,“你怎么那么狠心。”

      “你倒是一了百了死了个干脆,可是你让我怎么办,你可让我怎么办呢……”

      随着沭阳逐渐消失的话音,苍弦心中一阵莫名的抽搐。

      是啊,他本以为自己养大的小鸟长大了,已经可以威风的独当一面,再也不需要他的庇护了,但是他却没想过,自己的决定竟然可以影响沭阳如斯,竟让他差点生出心魔。

      毕竟自己走了,沭阳就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苍弦无声的叹了口气:“抱歉,在做那个决定之前,我应该先与你商量一下的,这句对不住欠了你这么久,是该还给你了。”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沭阳喉中发出凄厉的笑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苍弦,你这次又想在我身边夺走什么?!”

      苍弦眼底露出一丝难掩的悲凉,沉默良久,他突然像是下定决心般握紧拳头又松开,面向夕阳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沭阳动作微微一顿,但还是挨着他坐了下来。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苍弦目光死死锁定在天边,落日熔金,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陌落的金□□凶兽、开幽冥、创轮回、铸鬼剑……别人做不到甚至想到不敢想的事,我都做到了,当年的风头无两,也让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我是特殊的那个,可以勘破天机,用鬼剑救自己的兄弟……但事实上,我不过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罢了。”

      沭阳直起身,苍弦所说的这些话,是他当时并不知情的部分。

      “你知道当年为什么会有新旧三神交替吗?”

      “难道不是因为天界……”

      苍弦微微一笑,摇头。

      这次不光是沭阳,就连应离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我、游锦、梧风,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与天地同寿。”苍弦轻笑一声,“不过也仅仅只是‘几乎’罢了。那时我们三个受万物敬仰,甚至以为自己可以超越天道。但我们都错了,就在游锦锋芒毕露,能力一年比一年激增,终于有一天,上天认为他可能不受控制的时候,天道终于出手了。”

      苍弦不愿意再回想,那段日子宛如被事先编排好了一般,麻烦雨后春笋般冒出,终于折断了黑龙不可一世的傲骨。

      “当时年轻气盛,一直绕不过这个弯儿来,便想尽办法也要救游锦。但梧风不同,他早早勘破天意,收敛锋芒,选择明哲保身,这才能在那场动荡中活下来。”

      “所以说,不管有没有天帝的出现,凭借当年的势头,我和游锦也依旧无法继续活下去,我们的失败,亦是对你们三个的警告。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哪怕你们三个成为新的三神,依旧需要无数次的历劫,无法与天地同寿的原因。那是‘天’在限制你们。”

      “所以在失败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们哪怕再强,也依旧超越不了天道。”

      “天道虽然残忍,但我也为自己挣得了一线生机,魂魄还在,或许我们还有重新见面的那一天,而你不缺的,不正是时间吗?”苍弦转过头,直视沭阳的眼睛,“所以你不用自责,也不用怪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这么多年了,是时候该放下了。”沉默许久,苍弦张开嘴,目光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我也很想你,所以,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请等我,好吗?”

      沭阳目光动了动,虽然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苍弦好似看透他的内心,继续道:“这是不是应离的梦,是我的梦,我只不过是借了他的身体为媒介。”

      苍弦后半句没说,但沭阳知道那是什么——如果想要破梦,必须先杀了苍弦。

      苍弦本就只剩一缕残破的魂体,如果这个时候杀了他,无异于亲手将他灰飞烟灭!

      原野上静的仿佛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无尽的沉默覆盖在不断流淌的时间上。不知过了多久,沭阳苦笑着摊了摊上,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无垠的原野上回响:“你会养好回来的,对吗?”

      苍弦注视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好。”沭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我要你立誓。”苍弦说道。

      沭阳垂在身侧的手顿时握紧,蹦出几道青筋,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苍弦,就像是再看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你、你竟然让我立誓?!”

      立誓,一般都带着惩罚性的意味,一般立誓完成,都会在身体的某一个部分上形成一个誓枷,如果达不到立立下的誓言,誓枷便会反噬。不过誓枷的反噬程度是根据誓言的轻重和立誓者的修为来断定——若是仙族与神族立誓,十有八九会全部反噬,更何况是沭阳这般活了这么久,修为深不可测的神,定会千倍百倍的反噬。

      立誓向来十分怨毒,因为六界鲜少有人用它,更不会轻易立誓。

      苍弦像是没有看到沭阳眼底的不解与癫狂,他加重语气,言语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一字一顿道:“立、誓。”

      沭阳就这样盯着苍弦,直到眼底爬满血丝,溢满了温热的液体,夕阳暖橘色的光打在沭阳的眼珠上,映着那层水雾,宛如一对晶莹的琉璃。

      “……好、好!一切如你所愿。”半晌,沭阳脸上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笑意,他右手伸出三指,并立指向天,“我沭阳,在此立誓。出此梦境后,定不再继续复活苍弦,不再继续为祸无辜性命,若有违背,一生孤老,死后魂飞魄散。”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一道猩红的圆环倏然从沭阳右臂的皮肤中闪现,刺眼的红光照的沭阳的半边脸宛如浴血。

      誓枷最后缓缓融入到沭阳的皮肤中,最后红光散尽,在沭阳的手臂内侧凝结成了一个猩红的小点。

      宛如一颗胸口的朱砂痣。

      苍弦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这样的情绪太快,宛如眼底流过的水波,快的仿佛是错觉。他松开藏在袖中紧握的双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丝。

      不过这些都被沭阳心底的愤怒所掩盖。

      苍弦刚要扬起手破除梦境,突然沭阳叫住他。

      “……你再、你再让我抱一下。”沭阳向他张开双臂,目光中带着可怜的恳求。

      苍弦无声的呼出一口气,向着那双张开的双臂走去。

      “你们三个能相互扶持走到今天,变成六界敬仰的神,我很高兴。”苍弦将头搭在沭阳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尤其是你,我当初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答应我不要再想不开了好吗?”

      沭阳浑身僵硬的上下动了动头部。

      说完,苍弦用力狠狠地抱了他一下旋即又放开。

      “记住你答应我的。”苍弦向后退了几步,手一扬,一阵飓风倏然从天地间席卷而来,扬起苍弦的衣袍和头发。

      沭阳几乎要在飓风中看不清苍弦的脸。

      原野化作千千万万的碎片,如蝶翼般粉碎,飞扬四散在漆黑的黑暗中。苍弦嘴边含笑,死死盯着沭阳,仿佛是想要将他的样子印在眼底,直到最后消失的那刻,沭阳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泪流满面溃不成军的样子。

      真是丢脸啊。沭阳心想。

      .

      “砰——!”的一声,时间的沙漏像是被突然松开了阀门,开始飞快的流逝。

      原本停滞在洞穴内的时间迅速流动,应离胸口的血猛地喷了出来,大部分都淋在玉椁上,沭阳脚步终于落地,瞳孔微微缩紧。

      就在时间解禁的那一刹那,重泽终于冲出沭阳的禁制,身形化成一道黑色的影,飞快的接住将要倒地的应离。

      重泽一边替他捂住胸口的血洞,一边颤抖着唤着他的名字。

      重泽因为沭阳的禁制在其中根本无法使用法术,于是他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拼命在禁制壁上撞出了一个窟窿!

      因为猛烈的撞击重泽整个右边身子都变得血肉模糊,眼睛猩红,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不堪。

      但应离在那一瞬间突然回想起了两人在天界初遇的场景,重泽支棱着一条腿盘坐在屋顶,一身傲骨,脸上是怎么都这挡不住的意气风发。

      自己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心动的吧。应离想。

      应离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握住重泽按在自己胸口处的手,眨了眨眼示意他自己没事。

      重泽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不少药,一只手捂着伤口,一只手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哆哆嗦嗦的从里面倒出几颗药丸,喂到应离嘴里。

      在药的作用下胸口的血很快就止住了,纵然□□和灵魂都在叫嚣着难忍的疼痛,但应离还是在重泽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本该是九死一生的赌博,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应离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腰间,发现原本墨珏帮他挂在腰间的那块古玉,竟光华尽失,碎成数瓣。

      “停手吧。”应离喘着气说道,几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

      沭阳背对着他们,看着被鲜血染红的玉椁,突然发出一声癫狂的笑。

      “停手。停手?”沭阳像是听到什么十分好笑的话,“你觉得我这样还能停手吗?”

      应离急道:“你立了誓,难道真想要逆天魂飞魄散?!”他说的有些急了,呕出一口血丝。

      沭阳转过身,双目赤红,他目光掠过直指向他的涣魂,从重泽和应离脸上爬过,最后定在了应离脚边那块破损的玉佩上。

      “真是有意思啊。”沭阳将双臂抱在胸前,“墨珏卖命从我那讨来的保命的东西,居然真的给了你。”

      “什么?”应离一时没反应过来。

      “墨珏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吧?”沭阳说着,失声笑道,“真是可悲,真是可笑啊!”

      两人俱是一怔,目光不受控制的望向那块玉佩。

      就在这时,沭阳突然爆喝一声,炸开整个山穴,阳光顺着那个巨大的口子投到洞穴内。沭阳整个人随着四处崩裂的石块,浮到半空中。

      “逆天?”沭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冷冷的随着风灌入到山穴内,“承墨当初察觉到你们是什么东西,却还是异想天开。陌衍那副直性子,哪怕知道真相却还是一厢情愿。立誓如何,天道又如何?逆天,想要逆天而行的何止是我!”

      随着他的话一字一字响起,不远处的南渡城下巨大的法阵也在随之其中,迸射出万束金光。

      “我今日不仅要逆天,我还要整个天界为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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