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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背水 他的目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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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孤鸣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全身上下的支撑全落在重渊的两只手上。
重渊两条眉毛难得一见的拧着,目光死死锁在颜孤鸣脸上,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她知道这是他在做最后的抵抗。
半晌,颜孤鸣的内心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面如死灰的张嘴道:“我、我也不确定,但是……”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们跟我来。”
重渊这才放开了死死钳制在颜孤鸣肩膀上的手。突然失去了支撑,颜孤鸣脱力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重渊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没事吧?”
颜孤鸣摆了摆手,机械般的转过身去。洗的有些发白的灰色道袍被重渊攥的皱皱巴巴的,在肩膀的位置被堆出了两个“小山峰”,看上去有些可笑,但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冲围在一边蠢蠢欲动想要冲上来帮忙的长生门弟子们挥了挥手。
在重渊的印象里,颜孤鸣总是大大咧咧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但这次不知怎的,在她看来,颜孤鸣留给他们的背影居然带了点绝望的意味来。
重渊心头一紧,忙快步跟了上去。
“我那日去长明宫拜访沭阳帝君。”颜孤鸣勉强定了定神,边走边说道,“本来得了几钱好茶,我与帝君相谈甚欢,走得急竟忘了把茶留下。后来我匆忙回到殿内就发现……”
颜孤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给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当时我进去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进去便发现殿内除了帝君,还有别人。那个人是谁我并没有看见,只不过听到他和那人说要在南渡城里修一座道观。当时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不方便打扰他们,便将茶交给侍女便离开了。”
“修观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太不同寻常了,那怕是要修在我们长生门内,也不是不可能。直到……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那个观居然是修在了姬府旧址上,我越想越不对劲,这才……”
颜孤鸣望向重渊,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的问道:“这是巧合吧,为什么沭阳帝君要这么做,完全没有道理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应离因为这个事差点连命都没了,重泽哪怕是脑子被门挤了也不会对这个事含糊!”重渊斩钉截铁道。
“不对。”从方才就一直沉默的陌衍突然开口,“你重新回长明宫,沭阳不会不知道。”
颜孤鸣方才心情大起大落,陌衍虽然一直跟着,但一句话都没说,这才使他忽略了还有这么一尊大佛还在。让他惊奇的是,原本对陌衍避之不及的重渊,居然破天荒和陌衍走在了一起!
然而他的惊诧很快被陌衍的话打断了。
“沭阳之所以当着你的面这么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设下的陷阱,要么就是他觉得你微不足道,你的一举一动完全影响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陌衍这话虽然有些伤人自尊,但颜孤鸣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
“不,还有一种可能。”三人在不知在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姬府旧址,朱红色的大门虚掩着,透过层层门阙可以依稀看见大殿内肃穆的神像的下半身,神像右手微微侧着,像是对他们的到来期待已久。
重渊抬起眼,一脸认真地望着陌衍,继续说道:“那是因为他没有算到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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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洞穴内。
重泽费力的接下沭阳的一剑,接着余劲飞快与他拉开一段距离,靠着一颗粗壮的桂花树,争分夺秒大口大口的呼吸。
重泽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赤红,死死锁在沭阳身上,身体紧绷着宛如一根绷紧的弓弦,又像是一头将要发狂的野兽。
沭阳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入应离耳中,就像顿时变成了万斤巨石,压在他心口,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从古至今,但凡邪祟之气化形,不管形态为何,一出生便被印上了祸害的标记,必然在六界掀起一场大风大浪,为此,上几届天帝早就下了明令,但凡遇到邪祟之气化形着,比诛杀之!
“如果重泽和重渊是邪气化形,为什么当时在天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都没人发现!”应离大声质问道。
“那是因为,重泽你们两个啊。”沭阳微微抬起眼,话语十分温柔,内容却令人发寒,“运气真的是太好了,连我都羡慕。你们两个打一成形便被承墨发现,他不仅偷偷带你们回了幽冥司,还教你们苍弦独创的压制邪气的秘法,有这两层防护,整个天界,除了我们三个,根本没人能发现。可惜陌衍想来嘴硬心软,玄衡又不在,要不以玄衡那说一不二的直性子,一定的破天剑血染诛邪才肯罢手。”
沭阳这话说的轻松,但在重泽听来,却知道这是何等的凶险,背上登时生出一层冷汗。
“你太碍事了。”就在重泽分神的那一刹那,沭阳冰冷冷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骇人的高温裹挟着热浪,他在一瞬间几乎闻到了头发烧焦的气味。
重泽下意识挥剑格挡在胸口,这一下意识的反应虽然救了他,但沭阳这一招几乎用了八成的功力,径直打在了他的胸口上,若不是涣魂隔着,重泽不是被击碎心脏而死就会被凤凰火烧死!
重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了出去,巨大的冲力顿时撞断了好几棵树。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黢黑,一呼吸胸口的发出难忍的阵痛,似乎不断有温热的液体从他口中涌出,腥甜的气味从他的口腔还有鼻腔处传来。
——是血,我怎么能吐出来这么多血。重泽不受控制的想。
应离被沭阳控制在原地,舌尖被牙齿咬破,铁锈味顿时充满了整个口腔,他的手剧烈的颤抖,但身体却根本无法挪动分毫,这洞穴简直和沭阳的精神融为一体,哪怕他想要做任何小动作,都能被沭阳发现。
“……你……你……”应离气的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原本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因为愤怒贲张而瞪成了圆形,眼球急剧充血,上面蒙着一层水雾,两厢叠加,仿佛是掺杂着一泓血泪。
“心疼吗?”沭阳歪着头,笑问,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是透骨的冰冷,“不过是受伤而已,又死不了,哪有眼睁睁看着他死了更难受?”
沭阳悠闲地扬起手,在他身后正对着中央的屋子轻飘飘落下,只见那屋子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利刃从天砍下,瞬间在众人面前分崩离析,炸成齑粉。
粉尘漫天,像是一道雾蒙蒙的屏障,只能隐约看见屋子废墟中央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待应离看清那东西的真正面貌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宛如坠入冰窟。
——屋子中央,立着一个人形的玉像。
说是玉像,其实用玉椁来比喻更为恰当,玉椁被竖直立着,比一个人略高一些,整个棺椁被做成了人形,双眼微微闭着,嘴角含笑,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上面浮雕着面部五官及服饰。
上面雕的正是苍弦。
最让应离觉得恐怖的是,这玉椁雕的实在是太像了,简直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几乎将苍弦平日里的神情仪态都刻画进去,远远望去就像是他睡着了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睁眼与身前的人对视。
哪怕是世上最好的画师也不可能将一个人画的如此真实,这需要多年来对入画者的观察和理解,这才能将入画者的一举一动深入骨髓,描摹如此。
但沭阳做到了,在数不清的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一遍又一遍的将苍弦的样子刻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强迫自己回忆他们两人的过往。
沭阳走上前去,手轻轻抚上人形棺椁的脸,就像是真的在抚摸一段柔滑的肌肤。他的目光是应离从未见过的温柔,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情人一般。
沭阳就这样含情脉脉的与玉椁对视了许久,就在应离挣扎着想要脱困之时,他突然伸出右手,五指呈爪状,举起对着应离的方向。
应离就像是被人大力从后面推了一把,闷声“哼”了一声,转眼间他已经到了玉椁之前,沭阳的右手紧紧锁着应离的脖子,五指深深卡在皮肉中,力度既让他能体验到窒息的濒死感,又不会让他真的因为呼吸不畅而断气。
沭阳侧过身来,一只手搂住人形玉椁的一侧肩膀,一只手抓着应离的脖子向上提了提,应离几乎和玉椁的脸来了个面对面。沭阳将头靠在玉椁的肩头,就像是将它环抱在怀中一般。
应离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窒息感简直让他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攥住事先藏在袖中的那柄短匕首,匕首柄部凸起的花纹几乎要将他的掌心刺出鲜血。
“他终于可以回到我身边了。”沭阳大笑着。伴随着他的笑声,玉椁内接连亮起了几个光点,虽然隔着一层玉,但应离还是知道那些东西就是沭阳之前搜集来的,用来复活苍弦的祭品。
待玉椁内的东西都亮起,点魂灯才在玉像眉心的位置缓缓亮起,就在点魂灯亮起的刹那,应离眉心处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应,也发出了一束柔和的光亮。
心脏仿佛被一双手死死攥住一般,疼痛早已掩盖住沭阳给他的窒息感,那阵痛感自心脏顺着血液涌至全身,最后汇集在眉心处。
应离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自眉心处蔓延到全身,那不是□□上的疼痛,就像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被活活撕成了两半。
“啊——”灵魂的疼痛哪怕是神仙也难以忍受,应离被紧紧攥住的喉咙中喷出一口血,竟在窒息中痛苦的失声痛叫起来。那一刻他只觉得身体上的任何疼痛,哪怕是那股磨人的窒息感,在这个面前都根本不算什么。
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汹涌邪气的紫光飞速射了过来,沭阳闷哼了一声,被紫光射中的右臂一时脱力,应离失去了钳制,跌坐在地上。
大量的空气瞬间涌入喉咙,应离大力呛咳了数声,忍着剧痛拼命睁开早已模糊不清的双眼,艰难扭动着向紫光出现的方向望去。
重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颤颤巍巍的想要站起身来。
涣魂径直穿过了沭阳的大臂,此时那个骇人的血洞正潺潺的往外涌出鲜血,猩红的血迹落在沭阳红色的衣服上,只瞬间便与衣服融为一体。
“……你、你简直是疯了!”重泽的愤怒堆积在喉咙里,吼道。
“我……我最喜欢看困兽之斗了,绝望愤怒……但却无法改变事实!”沭阳捂着胳膊,大声笑着,话语却如此的残忍,“我就让你亲眼看看自己喜欢的人在你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看看你会不会疯!”
话音未落,重泽脚下的土地中倏然出现一个法阵,形成了一道隔绝术法的屏障,将重泽牢牢困在其中。
重泽在尝试了许多次还是根本无法破开,涣魂被隔绝在外,而这个困阵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也困住了他的鬼力,他绝望的大吼了一声,不断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坚固的阵壁,像是野兽濒死挣扎的悲鸣。
沭阳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倒在地上的应离,放慢声音道:“重泽,你睁眼好好看看吧,就看看他是如何在你面前死的。”
脚步声通过地面,一步一步靠近,就像是擂鼓,连同应离心脏的跳动,连成了一片鼓点。
应离目光被血泪模糊,只能蒙蒙的看见一个不断向前撞动的影子,但他还是依旧努力睁着眼,望着重泽的方向,心中在绝望的呐喊。
一眼!哪怕就让我看一眼!
死神踩着步子不断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口上。
沭阳的脚步停在了他身前,完全阻断了他望向重泽的视线。应离满嘴都是血腥味,不知道是他自己咬破的舌尖还是方才喷出的鲜血停留在了他的口中。他将浑身上下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了左手,在沭阳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应离心中默念咒语,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光,猛然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那一个瞬间停止了,沭阳根本来不及收手更来不及阻止,灵魂撕裂的蜂鸣声,重泽绝望愤怒的吼叫声,桂花从树梢震落簌簌的落地声,甚至那些渺小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的声音,全部充斥在他的耳畔。
“沭阳。”
那道声音宛如醍醐灌顶,耳朵里纷杂缭乱的声音在这道声音下如同潮水,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四周安静的仿佛那个声音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沭阳脸色倏地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