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佑诚

7、第六章 离乡

　　“四公子，子昀非是忘恩顾本之人，王爷当年于在下恩深义重，此番若让四公子这般离去，来日九泉我定是无言再面见恩主。”话罢，孟儆德瞥了瞥身旁懵懂小童，沉声道“这孩子与其妹是敝人仅余血亲，当年若非恩主相护，吾孟氏一族已然俱覆，我孟子昀此生已是愧对先族九死难偿，断不能再做出此等背义之事。”

　　见冷峻少年不言，孟儆德心下焦虑唯恐此生恩义难谢，忙躬身作揖“四公子，子昀半世已然不孝，此生除了这兄妹再无牵挂，现下旧主遭难若子昀独善其身更为不忠，敝人虽不才却略通经纶此去必定能助公子谋事”儒袍男子行奉忠信笃敬，重德修身而唯立孝难齐，而眼下诸般是如“此景犹似当年境，惟愿了偿旧人恩”。

　　“家父已逝，先生无须如此。”

　　“公子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子昀少时曾佐于景王账下，虽无大才却愿倾尽毕生所学辅佐公子！”儒袍男子神态庄肃，眉宇溢有沧桑之悲，却未离雅正，正是气贯长虹，守清为芳。

　　话落，慕容桀良久未言，寒眸之中冷然幽深……

　　身侧痴懵男童因二人所言不住张望却隐含惧意，面色肌黄身形孱弱，眸色清亮却不甚灵动。

　　“便依先生所言”寒音微落。

　　听得恩主之子充许，孟儆德起身而立大喜过望，心下感涕朗声应道“子昀定不负公子所期！”

　　“只是…”话语未落，孟儆德面有难色，踌躇微忖。

　　“先生尽言。”

　　孟儆德眉目微皱，略一沉吟终道“子昀确有一事还望公子恩准。”话罢，将身侧呆立男童一把拽至身前，言道“这小儿是吾兄长子息，然自幼痴钝若流落在外怕是难存，子昀想请公子恩准让他作一小厮侍奉身侧，其妹聪颖我会另交与友人教养。”

　　此言一出，孟儆德心下惭愧却碍于眼前所趋终无他法，侄儿痴懵莫说是那需心窍机敏，手脚伶俐的陪侍小厮便是寻常奴仆也未见堪任，“百里之虫，死而不僵”，他一介文弱文人终是难以时常护持，若是他能有幸陪侍在这公子身侧求的庇护也堪为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半晌无言。

　　小孟欢懵懂而伫，被叔父不同于往日的肃穆面庞吓得不敢多言，当下汗涔涔的干瘦小手不住紧攥衣袖，便连何时那人问话也未有所觉。

　　听得公子问话，孟儆德见侄儿依旧一副呆楞之状，当下攥了攥孩童稚手训斥道“欢儿不得无礼。”

　　“汝可愿随侍于我？”

　　听得清冷沉音再次入耳，小孟欢抬首呆望，只见对立少年寒眸垂落，神色冷肃。

　　少顷回绪，在叔父的催促之下孟欢终重重点头，诺诺答道“孟欢…愿意。”

　　当马车驶离村落时已临夜幕，叔侄三人的悄然离去并没有搅扰这个乡间村落的安宁祥和。

　　而此时，躲在车厢角落里的小孟欢正眼周泛红，紧搂怀中女娃，干瘦的手臂逗弄得女娃嗝乐乐的笑着，却一眼不敢去瞧车内对席而坐的冷意少年。

　　小孟欢是哭过的，当叔父收拾好他那两双陋履时，他好像骤然明白了什么，一直守在家中等待双亲归来的小孟欢第一次没听叔父的劝阻，小脸胀红的抢过叔父收拾好的包裹，像疯了一般蹲在门栏旁把小丫搂在怀里，谁都不让碰。

　　撕扯间，叔父怒言他爹娘已逝，这让一直翘首以盼的男童一副要搏命的发狠模样，吓得畏缩女娃不住哭喊，孟儆德本就觉得亏欠这对兄妹，怒吼两句已是极限，最后还是那冷峻少年将不住摔打呼喊的孟欢强行抱入马车。

　　慌乱中小孟欢撕扯挣扎间不慎触到少年伤口，当下血流如注斑斑血痕逐渐打湿少年衣衫，孟欢眼见禁锢自己的少年一身血气，这才歇了音，眼睛通红的缩在马车角落里哄弄着妹妹。

　　夜幕繁星，崎岖乡道上马车急驰而过，孱弱男童随着车身摇晃不住颠簸，耳旁伴着妹妹“嗬嗬”的甜美笑声逐渐离开了这片生养他的故土。

　　漫林碧透枝叶茂密，伴着娓娓鸟鸣，树荫下缕缕日光暖洋洋的洒入车窗，小孟欢揉了揉朦胧睡眼渐渐转醒，见头顶不是熟悉的自家房舍微楞了会儿，恍惚间忽然想起昨日发生的种种，当下焦急的四处张望寻找起妹妹“小…小丫”。

　　待起身钻出车幔，孟欢只见自己正身置于一片遮天蔽日的幽深丛林，马车四周古木参天，绿茵如锦缀满婀娜花蔓，许是听到哥哥叫喊，河畔旁正窝在叔父怀中的女娃开始咿咿呀呀不安分的扭动了起来。

　　“欢儿醒了，过来吃饭吧。”

　　从没踏出过村庄的小孟欢头一次见到这般景致正驻足发呆，听得近处叔父招唤忙跳下马车，大步向那篝火处跑去。

　　拾起地上短刃，孟儆德将女娃递给侄儿照看，挽起袖袍将手中已翻烤酥熟鹿肉割开，扬手撒上少许作料，少顷，便见那热油顺着烹烤后的炙肉滴落而下溅入火堆发出嗞嗞~声响。

　　这边，孟欢回首张望只见远处那玄衣公子倚树而息，此刻正手执粗布擦拭身前那血迹剑身。

　　“咿呀，呀”未待晃神，小孟欢被怀中女娃闹的厉害忙低身哄弄，抬手拾起近遭水囊给妹妹喂了些甘甜冽水，见妹妹顽皮嬉笑小孟欢心头怡悦也跟着咧了咧嘴，掏出怀中娘亲留下的布帕给妹妹擦了擦白胖小手，逗的女童咯咯笑颤。

　　孟欢平日里对任何事都是懵懂的，然唯独在照顾妹妹这件事上显得格外用心，便是自己食不果腹也将怀中女娃养的极好。

　　火堆旁，孟儆德用草叶拽下鹿肉，看着眼前小侄儿诸般举动心下宽慰，虽是愚钝却难得重情。

　　“少爷，食些吧，咱们巳时出发赶在落山前应能到达附近的常河镇。”将手中的炙肉递过，孟儆德又撕开了一处嫩肉递给了侄儿。

　　小孟欢接过肉食，抬眼看了看叔父手中尚有备余才放下心来，张口吞咽起面前油亮烤肉，虽这烤肉做的实属一般，肉质发硬，可吃惯了叔父手艺的小孟欢也觉得胃口大开。

　　撕入两口待肉质嫩些，小孟欢将些微肉条送入妹妹口中，见女娃吃的满嘴油光，孟欢不禁一笑逗弄的女娃嗷嗷张嘴欲要抓住兄长手中肉食。喂饱妹妹孟欢匆忙吃下手中剩余鹿肉，将妹妹抱至河边盥手，女娃喜水不住耍玩，当下泼的小孟欢周身尽湿口中发出咯咯灿笑。

　　陪妹妹玩闹了一会，待油腻洗净，小孟欢将妹妹递与叔父怀中，自己则靠在篝火前取暖炙晒湿衫。

　　秋意料峭虽暖阳融融，却依旧凉风瑟瑟，许是这些时日连日奔波又要照看远离家中慌乱的幼妹，小孟欢不知何时围在火堆旁竟是又昏昏欲睡。

　　这一觉小孟欢睡得极沉，待悠悠转醒只见妹妹正步履蹒跚于野花簇中嬉笑闹玩，远处叔公面带笑意含目以望。

　　睡意拂去，小孟欢见状撑身欲起，“哗”的一声一件披身玄衣应声而落。

　　攥起身下暖衣，孟欢垂目呆望，待懵懂会意，抬首只见那冷寒公子依旧安定如常闭目而息，然周身却只着了一件靛紫内衫。

　　半晌，孟欢回神捧起手中衣袍，终是略带颤意悄声踱至少年身前，待见少年似未有所觉，倏然低身放下手中事物转身跑离。

　　而此时转身回首的小孟欢嘴角微浮，不禁笑及眼底，他虽痴懵不及村中伙伴们聪慧，却通晓他人善意，这人便如宋老太一家人皆是待他好的，思及此处，小孟欢心下暗笃日后定要像叔父所授尽心服侍这人才好。

　　笑意弯弯，小孟欢拍了拍怀中布裹当下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