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瞳》裟沫

7、错觉

　　这是正统历史下跨世纪却平淡无奈的一年.
　　谁也不知道,平静的表面下会为未来的巨变掩饰些什么.

　　在这样一个时空里乔装成路人很容易.
　　没有人会理会与自己毫无利害关系的事情.

　　煌,数十年后的天之骄子,在这无神论越来越流行的时代,把自己打造成了新的神袛.若不是我的目的是令他夭折,倒是真的很想看看,如此鹤立鸡群的煌,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或许真的是神.我默默想到,煌,让所有的人,甚至我时之器,在他身边都黯然失色……

　　沐阳居这是后来煌的信徒宣扬的他们的神的故居,地处中国大陆的江南,一年四季沉浴着温暖的阳光.

　　这天是煌出生的日子.沐阳居内平平静静,没有一个外人会为另一个普通的家庭诞生了孩子而高兴.
　　然而在未见到煌之前我的身体已虚.为了能够顺利的阻止煌的出生,我已经用尽全力抽走了未来的时间,又经历的翻天覆地的时空旋涡,才到达这里.
　　未完全的身体渐渐麻木,疲乏而沉重的感觉让我无法前进.

　　我扑在煌家门外的铁栏上,喘着粗气……然后在迷糊中看到门内走出一个温文尔雅而略显焦急的男人,他看了我一眼,刚要迈出的脚步开始犹豫,我在他的犹豫中昏迷.

　　不知是过了多久,我睁眼.那个男人正如我所想一般坐在身边.这是他的家.

　　“你醒了……”男人笑着,递过一杯热水.
　　我看着他,依稀看到许多年以后,煌那目空一切的神情.但是他和煌不一样,与他相比,煌更像是误入人间的神子,而他的身上,多了一分人气.
　　“低血压,轻度神经衰弱,慢性疲劳综合症……”男人轻轻数着,然后继续微笑,“对不起,我是医生,职业习惯而已.我姓单,名霜易.”
　　“今天真巧呢,我太太在医院生产.而我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带相机,去照下我家宝贝出生的第一张照片,于是赶回家来取,出来的时候碰见你倒在我家门口……”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医生的本能,便把你带到了家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单霜易就是煌的父亲.然而在这个男人身上,我看见了在煌身上看不到的一种名叫人情的东西.
　　“你在这里照顾我…那你夫人和孩子她……”
　　“哦.刚医院的同事打电话给我说孩子顺利出生了,是个男孩子.”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的拨了拨头发,开心的笑着,“我想现在医疗系统那么发达,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倒是你,你的眼睛……不方便到医院去吧……”
　　我的眼睛?我略略感到一惊,该死的,墨镜没了,竟然就这么大意把最机密的部分暴露在了别人面前……
　　霜易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妥,安慰我道:“不用担心,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你不愿意说,我便不会问,也不会告诉别人……甚至,包括你的性别……”
　　这个人,竟然是如此善解人意,我接过他递来的墨镜,不禁惊讶……世间生灵,需要的并非神,并非煌;而是需要有这般气量的人啊……
　　低头思索了一会,我决定切入正题.
　　“请问,令子刚出生,想好了给他取什么名了吗?”
　　单霜易轻轻的笑着,然后不暇思索的回答:
　　“名清殁,单清殁……人世间谁无死,只为能在死之前清白一生,死得其所!”

　　顿时,脑中轰然一片,我的眼前再无色彩.
　　单清殁…...清殁……殁……
　　为什么不是煌,怎么不是煌而是殁?
　　难道说,难道说时空再一次混乱?难道说我已经找到了殁?
　　煌,那个煌…难道说未来的他也是殁?
　　只不过面容已变,姓名已改……而我就认不出他了……
　　难怪一见他就有如此熟悉的感觉,难怪他拥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但为什么,为什么知道庚的他,不告诉我他是殁?

　　不的,不是这样的,如果这是殁,我不可能杀了他;就算他不是殁,如今我也没有办法杀了他.
　　和殁过往的一切一切都在脑里浮现……殁,是你吗?是你听到了我无尽的呼喊,所以特意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吗?

　　我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不顾后面单霜易的拉扯.
　　怎么了,冷静下来啊….单霜易焦急的喊着……
　　我怎么可能冷静,最爱最想念的人可能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我却想要杀了他.
　　我却想要杀了他,想要亲手杀了刚出生的他!
　　呵,都说人心狠毒,没想到我却比人还毒……

　　不顾一切的跑了好久好久,我突然脚一软,颓然坐在了地上.
　　单霜易赶来,蹲在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刚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阵音乐急促的响起,是手机的铃声,这个时代最普遍的交流用的工具.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与别人通话中的男人的面部表情由不解转变成惊讶,再从惊讶转变成着急,接着,涨红了脸的他一把抓起还没有回过神的我,冲到了一辆车前,开门,把我扔了进去……

　　车开得很急,他的头上冒出大滴的虚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难道说,他的孩子……
　　天啊,我为我的想法感到了害怕,难道说我的殁出了事?不可以这样,我刚找到你,刚出生的你……车能不能开得快点?再快点?我为我的自私道歉,但是,单霜易,我和你一样焦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急救室依然亮着红灯.不同于男人越来越焦急的神色,我却松了一口气.
　　出事的不是刚出生的婴儿,而是单霜易的夫人.因为体质本来就不好,经过长时间的生产导致血崩.
　　从刚刚在他们家摆放的照片中,看得出那是个温柔娴静的清秀女人,她叫薰,没有特别出众的容貌,却让人感觉干干净净.

　　“你,要不你先打的回到我家去坐坐吧,这是地址和钥匙.”单霜易略显歉疚的对我说,似乎忘记了我刚刚的失态.
　　“这…怎么好.”我和他在某种程度上仅仅是萍水相逢而已,他竟然如此信任一个外人,难道就不怕有人乘机行歹吗?
　　“你不是坏人.”沉默了一会,他说,“我认人一向很准.”

　　我略略考虑了一下,还是禁不住自己的欲望,轻声问道:“我没事,让我陪着你吧,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去看看孩子么?”
　　也许是想换换心情,单霜易居然同意了.

　　婴儿室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世界新生的希望都聚集在这里.
　　我走在其中,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殁也在其中吧,那拥有操纵死亡力量的人.我就要接近你了,又要接近你了……

　　那是个白晰漂亮的孩子,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清澈的眼睛.他静静的睡着,这一刻,世间的一切都为他沉醉……
　　单霜易显然也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他激动的伸出双手,透过婴儿床的通道,抚摸着儿子柔软的胎发,父亲宽容的爱弥漫在若大的空间里.

　　我呆呆的看着这幅亲子图,一种难以言表的温暖在心中回荡.
　　清殁,虽然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我的殁,但你是幸福的……

　　几天后,经过反复的病危和抢救,单夫人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死神的召唤,黯然逝去.
　　单霜易撑着布满血丝的红眼,疲惫的抱着失去母亲的可爱婴孩,茫然的流下了眼泪.
　　单夫人临终前的愿望,便是能让孩子辉煌的活着,越长越好……
　　于是单清殁这个名字没有派上用场,婴儿改单名为煌.

　　原来,他还是叫煌呵……

　　最终还是没忍心下手,很可能很可能,煌,他就是我的殁.
　　我要回去证实这一切,无论如何,这是一条最好的线索……如果煌便是殁,那么不用那么费力,我便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对吗?
　　殁,你还记得你的心愿吗?
　　陪陪你,我陪你来了……

　　后来的几天里,因为某个悲伤的父亲,因为自己的私愿,我在单霜易的家里照料这个美丽乖巧的婴孩.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就当我想到还有很多事没做,要留言道别的时候,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单霜易出现了.
　　几天不见,那温文尔雅的男人似乎老了一圈,原本干净的脸上冒出了点点胡茬,他用力的拉住我的手,说:“你要去哪里,不要走…我不许你走……”
　　单霜易看着我的眼睛,我在他的注视下不禁失神,随后,猛的,他吻上了我的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他的唇温暖而又苦涩,堵得我无法呼吸.我挣扎,却慢慢软在他宽阔的怀抱里.
　　“对…对不起!”先回过神的人居然是单霜易,他懊恼的退后几步,使劲的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然后颓废的坐下.
　　我无言,震惊在刚刚令人窒息的吻里.
　　“留下来好吗?我…和薰…都是孤儿…薰走了……煌,他需要妈妈……不是的…我…不是说要你当他妈妈…只是我……”
　　男人语无伦次,目光却很坚毅的恳求着.
　　叹息,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无法拒绝也许是殁的父亲的要求.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一个错觉,在我见到煌的那一刻起,错误就开始了,随着时间慢慢的延续,没有人可以帮助我离开这个旋涡,亦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我放回了抽离的时间,在这里却成了单家的常客,穿梭于那冷艳如神一般的煌和天真无邪的煌之间,也穿梭在温暖的单家和残酷的政治斗争之中.

　　时间和空间继续异变着,没有人知道,下一步,会变得如何,因为时间之庚,无法掌握未来的变数……只能徘徊在过去和现在的混乱里,慢慢消耗自己的力量……

　　夜,寂静……煌从白玉栏杆上站起身,慢慢向远处踱去……背影愈发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