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殇儿

1、第一章

　　天桑城在漠北。
　　?夜里的天桑城悄然无声。这座超然世外、不受任何朝廷管束的城池有着极严格的作息时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个人都循规蹈矩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城内的布置也是极严谨的八卦阵，在阵中央最严密的位置上屹立着一座客栈。
　　?天桑城没有住房，只有客栈。对这座孤寂的城来说，每个人都只是过客，依据身份的不同住不同的客栈与房间，而中间的这座苏白客栈，住的就是天桑门中最有地位的人。
　　?天桑城古老的门前远远走入一个人影，一身白衣被风吹得不停地飘扬，一手提着一个圆鼓鼓的布包，步履十分稳健，却又感觉如风在飘，只一会儿工夫，他已立在苏白客栈门口。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在门口张望着，见着他，迅速恭敬地让出一条道，眼里却有惧怕的神色，毫无疑问，苏教主又派白护法去杀人了。每次白护法杀人回来心情都会特别坏，虽不至于残暴地杀人发泄，但那眼神就已经够让这些下人战战兢兢了。
　　?毕竟是江湖第一杀手，杀人不眨眼，莫名死在他手下的人怕也不少吧。
　　?果然，白衣男子一进门，先是在大厅里站了许久，忽然一抬手，狠狠把手里的布包往地上砸去。
　　?布包哗地张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咕噜噜滚到墙角，与墙壁碰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未干的血爬得满地都是，溅得他一身白衣上血迹斑斑。
　　?他眼里的怒火仍未平息，甚至带着些歇斯底里的疯狂，猛然又是一拳打在旁边的桌面上，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后碎成几块，这个愤怒男子的手上顿时鲜血淋漓。
　　?客栈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显然有人被惊醒，却无一人敢探出头来看，丫鬟更是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紧紧闭上眼，可以看出在极力忍耐着，拳头一分分收紧，几乎可以听见指关节扭曲后发出的“喀喀”声，许久，终于还是放开。
　　?“沐浴更衣。”
　　?四个字一出口，丫鬟立即欢天喜地地跑到他面前查看他手上的伤口。只要他说要沐浴，那么就意味着这一场风暴已经过去了，或者他又再一次忍下了苏若樱的行径。
　　?丫鬟细致地检查他的伤口，看见碎木屑纷纷扎入了血肉中，刚要说话，听得白狐淡淡道：“去备水，伤不要紧。”
　　?丫鬟默默点头，她已经习惯服从。天桑门的每个人都习惯一级一级地服从，从不会有任何的反驳，这也是天桑门上下管理体系牢不可破的原因之一。
　　?白狐在大厅里默默静立了许久，才从侧边随着丫鬟而去。
　　?三楼的一间侧房里，苏若樱静静倚在房间的窗栏上，恰好可以完全看见白狐从进门到离开的全过程。她的眼睛深邃而复杂，面目清冷，白皙娇俏的脸庞下，弯出一弧线条优美的下颌。一身绯衣，包裹着白雪般的清冷，这个在江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子，看上去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连她唯一的朋友，中原总堂主夫人箫楚舞都忍不住开口道：“我实在不明白……你明知道白狐厌血，知道他极爱干净，他平时杀人都不溅血，为什么偏偏让他每次杀人后把人头带回来？你会逼疯他！”
　　?绯衣女子仍只是平静地望着白狐消失的那扇门，眼里的神色似乎更重了几分，许久才回过神，轻轻道：“等会儿让他到城头上来找我。”
　　?说罢，一袭红衣飞快地消失在视线里。
　　?漠北的初秋泛着浓浓的凉意。
　　?天空刚露出一抹鱼肚白，银灰色的晨光静静笼罩着天桑城。时候尚早，平日繁华的天桑城此刻只有一缕清冷的箫声游离在空气中，凄凄婉婉，如泣如诉，哀怨缠绵地吟着那支《莫言》。
　　?远远从客栈走出的白狐，白衣胜雪，苍白的面容下一双妖媚的狐眼幽幽摄人魂魄，平淡悠远，全然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是淡淡遥望着城头上孑然独立的身影。晨光熹微中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有清瘦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曳着，三千青丝随风而动。
　　?他不自觉地屏息——此情此景，全然已是一卷图画，美不胜收。
　　?略一迟疑，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城墙走去。
　　?须臾之间，他已悄无声息立在苏若樱身侧，手握着一个精巧的香囊。香囊的一角微微敞开，依稀可见囊内娇小的鹅黄色花朵。虽是花，却周身散发着晶莹的光芒，有眼力的人一眼就可辨出，这是特产于南国的玉踟躇。玉踟躇续命保命，是天下奇药，极难存活，就算是南国“特产”，南国每年也是派大量人手悉心照料才能植活一两株。
　　?“南国昨日飞鸽来函，接受我们的条件，甚至有可能助我们一臂之力，送来玉踟躇三朵表示诚意，加上之前的云国、月国、凌国和海国，所有周边国家都已经办妥。”一开口，就是平静无波的公式化语言。
　　?苏若樱神色平静依旧。
　　?“江湖上，风笙歌仍不断插手各方事务，搅起层层风浪。他武功奇高，行事磊落，仅凭一己之力能敌千军万马。”
　　?箫音戛然而止，箫却仍停在若樱唇边。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似有别样情怀流转，稍纵即逝。
　　?苏若樱建天桑门以来，四年时间灭天下各派，收归天桑门，一统武林。她只手创立天桑城于漠北，武林各派豪杰群聚城中，唯有风笙歌一人，飘然于武林之外，被称作人中之龙，任何人奈何不得。
　　?箫声再次扬起，白狐平静地凝望着天边那一抹蠢蠢欲动的金光，日将出。
　　?“我门塞外三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在孔雀河岸与莫将军形成对峙。莫将军用兵过人，双方实力相当，我军不敢贸然而下，请示。”深懂她的白狐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移到当前最大的问题上。
　　?轻缓的曲音渐渐平息，曲终，女子有些怅然地放下箫，垂下眼帘：“第一，让各国密探加紧对列国的监察，收集他们互相争斗的证据，适时呈上，要防止他们互相勾结。至于玉踟躇，白狐经常为教务以身涉险，就放你身上以防万一。第二，塞北军队按兵不动，青名和子阳护法负责训兵，等我们过去再从长计议。至于风笙歌，我今日便入京，这一趟决定他的命运。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白狐探手从衣内摸出一支碧透的紫玉簪交到她手中。簪子成色非常好，既凝聚了玉的温润柔和，又蕴涵了紫玉的高贵凌厉之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簪子中完美地交融，流光淡淡，却无比耀目。
　　?两人交接簪子的一瞬，手都不由自主地一抖。
　　?定了定神，白狐继续道：“碧云皇宫近期举行婚典，你该回去看看。”
　　?明显听出他的暗示，她却不接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凝望着天边的云霞，素白的面庞上，一枚金粉勾勒的小月牙儿跃然脸颊上，灵动精巧，幽幽中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危险。
　　?——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之月，天桑门苏教主独一无二的身份标志。
　　?也是——
　　?囚牢。
　　此时天空已完全放明，金黄色的晨光镀在石砌的城头上，两人的周身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光。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两个单薄的身影显得陌生和疏离，让人很难联想到他们就是江湖上的……苏白。
　　?江湖上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一对璧人，锦瑟瑶华。苏教主、白护法，富有传奇色彩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被世人津津乐道。有人说他们相爱，有人说他们互相利用，有人说他们其实非常疏远……但归根到底，无人否认任何时候他们都同生共死，并在险恶的江湖中叱咤风云，名满天下。
　　?看似被风都能吹下城头的女子，袖口中却是那柄能令天下为之色变的瑶华剑。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翩翩公子，却是手握锦瑟、名满天下的第一杀手。
　　?想必这江湖许多事，都是与表面上的截然相反吧？
　　?风撩起女子的绯色衣裙，淡淡的声音随风传到白狐耳边：“夕岚公主屈尊降贵追随你来到天桑城，不论是从个人感情，还是天桑与月国的交往来看，都不该对她如此冷淡。公主金枝玉叶，性子刁蛮一些很正常，我看那孩子率真可爱，性格活泼，其实有她陪在身边应该会很开心，白狐你说呢？”
　　?一席话说得白狐眸中波光潋滟，语气却平静如水：“教主所言极是，白狐一旦成了驸马，月国的大权就能落到教主手中，到时兴许还能助教主一臂之力，白狐是该对公主客气些。”
　　?语气虽淡，嘲讽却不轻。苏若樱眼神更为闪烁，轻轻抬手将箫放到唇边，一曲《莫言》重新在空中盘旋绕转，只是似比先前更多了三分凄婉。
　　?“我不懂这曲……”
　　?“我更不懂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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