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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圆形的舷窗外是一片灰黑色。夜晚的天空几乎和漆黑的海水融为一体,偶尔翻卷的白浪使世界都仿佛变得晃晃悠悠的。
      24岁的维克托.尼基福罗夫跪在他简陋的、像是两张木板拼凑的铺位上,将手指在窗玻璃上划来划去,好像要抹去外面海水溅上的脏兮兮的水渍——然后他觉得喉头又是一阵熟悉的恶心感,他快速对着床头的木桶弯下腰呕吐起来。
      片刻后他在床上坐直了身子,用他的军用水壶漱了漱口,从那个小旅行袋里拿出纸巾来。他手拿着纸巾在自己带着胡渣的嘴巴上蹭来蹭去,目光仍然落在那个小旅行袋上。
      那个小旅行袋里只有一套换洗衣物和那身黑色的西服,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他几乎没有拿胜生家给予他的任何东西,几乎全部舍弃掉了。他从未如此认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依赖任何人,只依赖自己的从而迸发出更多力量来守护更多东西。其实他是讨厌依赖别人的,但他从一无所有的别无选择到慢慢地习惯再到不舍得离开,但是够了,他被迫离开,然而他从离开的那一刻又感到了从灵魂深处重新涌上来的东西,他16岁之前一直拥有且这么多年又隐藏般升华的东□□立、从容和强大。
      旅行袋的夹层里放着一些重要的东西——雅科夫的军官证、笔记本、自己的初级军士证,还有一张泛黄了的、皱巴巴的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入学通知书。他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这张纸又看了看,叹了口气。
      他们肯定要让自己再考一次了。
      他把纸放回去,双臂交替放在自己脑袋后躺在了铺位上。他恨这艘货船,也恨这个不发达的时代——长谷津没有飞机,甚至没有一艘深夜临时发往东京的客船,他只能像曾经瞒过勇利偷跑的那样偷渡一样挤上这艘让他想吐的货船——他本来就有点晕船,如果不是被迫他绝对不会为那些粗鲁的海军充数——而这脏兮兮的临时搭建的铺位,空气中弥漫着古怪反胃的气息,有洁癖的他多少次恨不得跳进大海游到东京去——但是他还是可以忍受,他什么都可以忍受,为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白皙可爱的、有点圆乎乎的小脸来。他笑着的时候那双棕红色的双眼总是亮晶晶的,害羞的时候耳朵根都会红透,而每当他大哭的时候总是大张着嘴巴,巨大的泪珠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啪嗒啪嗒地像是砸在他心上。还有,他喝醉的时候,还有。。。。。。

      雨有点大了。刚才还是毛毛细雨的天空,悄声无息地变得更加模糊了。池塘里的莲花无精打采地弯着腰,雨点落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院内的樱花和木棉散落着树叶和零碎的花瓣,散落在走廊的台阶上、湿润的石板路上,散落在院子正中空地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位武士——他的感觉像一位武士,穿着华丽质地优良的灰黑色胴服(羽织),白色的胴服钮垂在他的腹部,黑色的袜子和木屐,长垮的腰间系着黑色的刀套。他单手握着的长刀在雨水的冲刷下依然泛着冷漠的清光。他留着一个这个时代比较少见的发型——鬓角和后脑勺剔的几乎光光的,黑色的短发凌乱地盖在他的大脑袋上,碎碎的刘海往后梳着。皮肤有点黑,粗粗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大大的黑眼睛。
      而对面的人虽然也穿着正式场合的胴服——白色的长袴和白色的袜子,但他的姿势好像喝醉了似的,步子都没有扎稳,握着刀的手似乎还有点晃悠。他的眼神有点迷茫,雨水顺着他的黑发流到了他的脖颈里,脸奇怪地泛着红晕,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学会拿竹剑的大男孩。
      “为什么他们不在道场里正式比呢?为什么不戴防具用竹剑呢?为什么搞得像生死决斗一样?”穿着红白相间单衣的美奈子站在走廊下面,不耐烦地“啪嗒啪嗒”甩着她的折扇——上面还绣着鹤和紫藤,一阵有点香气的风吹向了她旁边的人,使那银发的青年打了个喷嚏。
      “据他们说这样才更男人一些。”
      “更男人一些?这是勇利会说的话吗?他出了什么问题?”
      “他喝多了。”维克托仿佛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般长叹一声,用手扶住了额头。“等我觉得需要阻止他的时候,那个酒坛已经空了。”
      而且,他们昨天还在吵架。维克托无奈地想着,但他如果知道,甚至知道他一直在发烧,他是不会让他喝成这样的——他刚熬到可以喝酒的成人礼没多久,他不想限制他的渴望,但也从没想过他喝醉会是另一个人——应该是醉鬼吧,但又不全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而且自从他们开始动手以后,他更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德川由纪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刀,他将刀插回刀鞘里,手扶在上面默立着,低着头并不看他的对手。这给人一种被蔑视的感觉,特别是当对手是个喝多了的醉鬼时——胜生勇利几乎立刻就被激怒了,他飞快地向右前滑步使出正面的一个刺击,从他的动作可以看出他没必要地使出了几乎八成的力,而对手几乎没有闪躲——德川由纪夫只是侧了一下头,飞快地拔出了刀拨开这一攻击并瞄准对手左边的空档攻向对面手的左手肘。
      勇利滑步闪过,进而疯狂地从各种方向进行进攻。他的风格依然是将剑道和古代剑术结合在一起的风格——显然他得到了维克托的“外国辅助”,虽然他的流派归于古老的北辰一刀流,但任何时候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把“一刀流”变成了“数刀流”——姑且这么说,因为他每一刀几乎灌注了全力,这样很耗体力,但效果并不好——对方不停地用剑逐一化解,然后就变成交剑的局面。但他们交剑的时间非常短,每次勇利都喘着气退开,而德川就把刀插回刀鞘——他仿佛秉承了“阴流”的主要风格,敌不动则我不动,敌动则出破绽。
      胶着的状态让醉酒的勇利十分着急。他静止了几秒钟,想起了维克托的嘱咐。他需要用“居合斩”这样的招数来一击必杀,但在那之前必须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来迷惑对方呢?勇利努力思考着,但充满酒精的大脑似乎不受他的控制。他冲了过去,然后虚空地用剑在对方头顶划出一个圆弧——往往攻击就在这之后——显然对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睛眯了起来准备迎接那不知道什么方向而来的攻击,然而他并没有等到。勇利的刀在划了一个漂亮的弧之后回到了自己身侧,并且他自己也转了一个圈——然后又朝对方刺过去。
      “扑哧。”美奈子笑了起来,因为勇利开始不正常地挥刀,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将刀挥舞成一个火把、一条丝带或者一道闪电的光弧。他自己也本身快速地转动起来,不单单是滑步闪步等必要的步子了,他凌乱而又带着点优雅地挪动着身躯,不停地欺向对方,而对方则不停地后退着,脸上带着畏缩的表情——并不是说勇利的招数看起来多么厉害和危险,而是太奇怪了,不由得让人觉得这是什么新奇的陷阱。
      维克托也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但他很快就收起微笑,一只手托起了自己的下巴。
      这很奇怪,这太奇怪了。但是,并不能说没有效,而且——
      雨水不停地低落在勇利的脑袋上,衣服上,刀刃上。快速的移动使他的衣袂飘舞,偶尔的旋转使刀光凝成一条条闪亮的圆弧,他的木屐时而有力、时而轻点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黑色的短发飘扬在空气中,眼神渐渐从迷茫变得坚毅。。。
      维克托无法移开目光。他不像是在比剑,更不像在决斗——他像在跳舞。但那舞姿并不是毫无目的的,一个个旋转或是挪移的动作之后,总是带着一种进攻的招数——“一字切”“月影”“基盘斩”。。。他将他给他安排的东西统统用了上去,他脑子不清醒,但他仍然都记得。
      不知道多少次这样复杂凌乱的进攻之后,德川由纪夫被逼到了池塘边。但也到此为止了,因为他渐渐读出了他的节奏——大概一个喝醉的人的极限也只是如此了——德川默念着步伐,找准了时机,他抵挡住了最后一波进攻,以几乎看不见的刀速穿过对手的空档——勇利的中腹,一个大幅度的斜跨和一个利落的横切,然而在最后的时刻他将刀锋换成了刀背——勇利被从侧方击弯了腰,他跪倒在池塘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他仰面躺在了地上。
      “少主——”
      周围走廊里看似拉严的纸门哗啦一下地打开来,一群穿着灰色条纹黑色和式礼服的家丁们涌了上来。维克托没有动。他出神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渐渐被人群包围,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勇利,你可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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