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

  •   当24岁的胜生勇利拿着一束沾满“春分”这天的露水的、仿佛刚刚开放还打着卷的福寿草推开自己家院门时,已经是傍晚了。
      “勇利!”宽子惊叫道,她一直坐在走廊里焦急地等待着,但跑出去找儿子的家丁们还没有回来,“你到底跑去了哪里——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你”“等一下,让我休息一下!”她的儿子将那束花小心地暂时放在走廊上的一个花盆里,就一屁股坐在门廊下,整个人好像缺了骨架的风筝一样摊成一堆——好像那束花就是骨架。
      他的眼镜不见了,仿佛浑身冒着初春的太阳渐渐蒸发的水汽,那身明显汗湿了又被晒干的长褂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东一道西一道的泥痕,木屐和袜子不见了,光着的脚和小腿上还有枯藤划伤的轻微的血痕。汗湿的黑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棕红色的眼睛闭着,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大张着嘴使劲地抽着气。
      “你去了——”“溪顶山。”“啊真的吗?”他的母亲又发出了一声惊叫,粉红色的浴衣长裤里的胖乎乎的大腿晃动着,“你这个混小子——那里离这里有一公里和三个山头,你怎么能——”“所以我只能偷偷跑去,因为你们肯定不会让我去的,好了,妈妈,这没什么!我和西郡一起去的!”
      “你为什么不能派个人替你去呢?即使这肯定是小维的礼物——”她看了看那束还滴着露水的,稚嫩的却像蛋黄般可爱的黄色小花,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这很重要,”青年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这很重要,妈妈,我需要自己去是很重要的——妈妈,维克托呢?在他家吗?”他一骨碌爬起来,向院门跑去,一转眼就已经拉开门——他跑出去了。
      “勇利!你至少穿上鞋——”宽子气急败坏地跳到院子里,但她儿子依然没有听到她想传达的话,“他不在家!他——”

      他不在。甚至安菲萨也不在。他们——他去哪儿了呢?
      勇利扶着门框发着呆,看着整洁的客厅空气中被阳光照射而飞舞的、细小的灰尘粒——这是很不正常的,虽然这座日本老房子每天都会起灰,但维克托不会让它们飞起来——他会不厌其烦地拉着墩布来回走来走去,身上挂着围裙,就像一个家庭妇男。
      厨房,洗手间,卧室——大大的双人床上印着一个人的睡痕,连被子也没有叠——这太不正常了,勇利发愁地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然后猛地拉开衣柜——是空的!一阵强烈的恐慌袭上了心头,就像4年前,他昏昏的从病床上爬起来,发现哪里都找不到维克托了——就像他莫名地漂到海滩上一样突然,他失踪了,而且整整4年,沓无音讯。
      等到4年后的今年年初的冬天,他出现在勇利家门口的时候,穿着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土黄色羊毛大衣,锃亮的皮鞋,戴着当时苏联十分流行的毛绒八角帽,帽檐下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他已经完全褪掉了青涩,甚至完全褪掉了原本硬加在他身上的那股日本的气息——他已经完全变回了人们口中的“苏俄老毛子”。
      他的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线条也更加清晰硬朗了。他丢下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朝院子那头一桩木头人一般的勇利张开了怀抱——不变的是他那双美丽的、蓝色的眼睛——笑眯了,嘴唇还可爱地笑成了心型。
      呸!可恶。怎么可能就这么和你拥抱!
      这时的勇利边沿着小街小跑,边气愤地想着。然而思绪很快就回到了现在的事实上。他放慢了脚步。
      他还是应该回到维克托的家,再冷静找找他的行李还在不在,而不是这样漫无目的地乱跑——他又累又饿,但他有维克托也夸赞过的体力——他往回跑去。
      当勇利再一次气喘呼呼地推开维克托家的房门时,发现那个惹他的心脏吊起来又急速地放下去的罪魁祸首正穿着黑色的长袖T恤,灰色的休闲长裤,托着腮帮好好地站在客厅里——然后这个罪魁祸首的目光转到了勇利的脸上,眼睛像暗淡无光的蜡烛突然点亮那般明亮起来(这仍然让勇利的心砰砰直跳),“勇利——!你到底去干什么了?你,你在土里泡温泉了?”
      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按住勇利的肩膀。而后者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脸,看不够般使劲地注视着,而且让维克托发现他脸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恼的神情。于是他憋住了疑问,和他有些心虚地对视,但双手仍然没有离开对方的肩膀。
      “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勇利气鼓鼓地注视他。于是后者连忙解释道:“是。我答应过你的,但我不是没说一声就失踪啊,你知道吗勇利,我是去找你了啊——我都急疯了,和你家里的那些人一样。况且,”维克托严肃起来,“现在是谁不说一声就不见的?”
      勇利塌拉下了肩膀。但他不打算解释自己的行踪。于是维克托开始继续打量他那汗湿的额头、不伦不类脏呼呼的服装和光着的小腿和双脚。“天哪,你的鞋呢?我的少主大人怎么这样不注重形象,你脚上还有划伤,我的天哪——”勇利无暇顾及他那夹杂着英文的日语,自从他从国外回来他的日语就仿佛变了味儿——他没法顾及,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腾空了。
      “诶!维克托——你做什么——”高大的俄国男人刚才突然蹲下身,抱住他的大腿将他整个人竖着抱离了地,他的屁股被维克托的胳膊托着,然后他发现自己坐到了客厅的矮柜上。
      “先安静,勇利。”银发男人朝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把被他碰倒的花瓶拿下来扔到了沙发上,然后他走进了卧室。片刻之后他走了回来,手上拿着药箱。“安静。”他又制止了矮柜上的青年急赤白脑的辩解,“我本是想帮你洗澡的——”于是他的同伴又一次发出了急赤白脑的嘟哝,“但是我家现在没有衣服给你换了,我的衣服全被真利拿走了,她说要在婚——在那之前全部润烫一遍,我恐怕只剩下内裤和袜子了。”他一边拿酒精棉球仔细地擦拭着勇利的脚腕、小腿和双脚,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用掉的棉球,“先这样处理一下吧,”他说着,从药箱里拿出几条创可贴细心地挨个贴在那些细小的刮痕上,然后低下头,挪开勇利悬空的双脚,“我记得在这里的,呐——”他打开矮柜最下面的抽屉,从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物品中掏出一卷新的、白色的棉袜,抓过一只试图反抗而乱蹬的脚,小心地套了上去。
      “呼——这样我总算放心一点了。”维克托直起身子,将坐在矮柜上的青年的额发轻轻地理到了头顶,发现对方白皙的脸上蔓延着浅浅的红晕,开心地微笑了。
      “维克托——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她在哪?”勇利问道。但显然对面的人并不想谈起这个话题,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和美奈子一起去镇上买要用的东西了。”他心不在焉地整着勇利凌乱的前襟,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对了,勇利,你嘴巴都干裂了,你要喝水吗?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他急匆匆地跑进了厨房,然后将一盒插好吸管的酸奶塞进勇利手里,并看着对方把吸管塞进嘴里。
      勇利吸着酸奶,眼睛看着光洁的地板。片刻他问道:“维克托,你不高兴吗?你们那么般配——”“高兴,我当然——勇利,你是为此高兴的,你高兴吗?”
      “我说过了我很高兴啊。”勇利扭头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带着一点梦幻、憧憬地微笑,“我说过了,维克托终于成家了,再也不用一个人了,不用什么都一个人——”
      黑发青年的笑容如此真诚,让对方简直认为他的胸中装满了对挚友的祝福,于是维克托心脏里那个酸涩的地方又开始膨胀起来,几乎压得他不能呼吸——于是他转变了话题。
      “勇利,你真的不想去打败那个德川由纪夫了吗?”
      “嗯。我打不过他的。而且,我再也不想参加任何关于剑道的比赛了,现在剑道是我的爱好。”勇利闷闷地想着,维克托走了的4年间,他花了整整一年才重新振作起来,重新拿起了训练的竹剑,但也仅此而已。他就这么过下去吧。温泉旅馆已经初具稚形,他需要好好接过家里的重担——那片一直照耀他的光芒离开过他,即使它回来了,它也不能——他自己也不想它只笼罩在自己头上了。
      “不,你打得过他。”维克托摇摇头,“你4年前的比赛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么糟糕——”“就是那么糟糕,你见过把剑道变成跳舞的吗,像个醉酒的歌姬——”“不,那并不糟糕,”维克托笑起来,眼睛里闪耀着自信和骄傲的光芒,使勇利被迫和他四目相对,“那不仅不是一个糟糕的开始,勇利,”他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带着喜悦,“那真是一个美丽而惊喜的可能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