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年华》溪舞

2、别离，和即将到来的再见

　　那个夏天，很短暂，仿佛只是这一辈子眨眼的一个瞬间。
　　那个夏天，很漫长，仿佛是一部绵长的电影，不断在脑海里回放。
　　我想上帝也只不过是个恶劣的孩子，总爱把幸福的时光浓缩到很短，甜到让人难忘，却又不让它太过持久，免得让人腻味。
　　在夏天的末尾，秋天的开头。那个我身上流着他一半血液的人，开着辆黑色的宝马来到这个贫民居住的地方。黑色的宝马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辉，让这里的人不能直视，可是哪怕灼伤双眼也想去看，去碰那炙热的车壳。
　　一双黑色亮光的皮鞋从车里跨出来，那个男人异常高大，他穿着黑色西服，白色衬衫，来到我母亲面前。拉起我妈那双因为不断劳动而变得粗糙的手，笑得温文儒雅。
　　我听见他用好听的声音说：“静静，我带你们回家。”
　　我想，对于妈而言，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因为我看见妈这么多年来，没有出现过的泪水，在眼眶里，决了堤。
　　在妈的眼泪，和男人的劝说声中，妈和我只收拾了有些必要物品，如当年的照片之类的东西，连衣服都没带。因为男人说不需要。
　　整个过程，那些长舌的邻居，异常的安静。一个个用一双血红的眼镜瞪着我的母亲和我，仿佛恨不得把我们吃了一般。更可笑的是，还有邻居点了眼药水后，冲到我妈面前，让我妈多保重身体。
　　我感觉到我的胃在不断的翻腾。还好我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不然我一定会吐她脸上的。
　　我看见苏宇在人群中扭曲着一张脸。真的很扭曲，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哭，我都不忍在看了，生怕他把他那张唯一还可以可以看的脸弄坏了。暖暖还是那样茫然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她拉着苏宇的手，迷惑的看着我，想要冲过来，却被苏宇拉住。
　　直到我上车，汽车缓缓发动前行，苏宇才突然拉着暖暖冲出人群，追着车子，大吼：“莫紫阳，你等着，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打败你！”
　　苏宇的眼镜通红，咬着唇，像只兔子，很可怜。
　　我想我出现幻觉了，居然会觉得野兽苏宇像兔子，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大概是和暖暖呆太久了。
　　暖暖睁着那双满是水雾的大眼睛，紧抿着唇，头上还是一团乱鸟窝。我将头伸出窗外，大吼着：“苏宇，不准欺负暖暖，小心我揍你！”汽车渐行渐远，我不知道他听到没。
　　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不断缩小，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感觉脸颊凉凉的，眼前一片模糊，咬紧唇，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我看不见那个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成为我父亲男人的脸。只听见他用沉沉的嗓音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叫莫紫阳，你叫高雪伦。是我高立行的女儿，华盛集团的千金大小姐。”
　　我没有回答，妈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握紧我的手。妈努力把背坐得挺直，但是头还是低垂着。面对男人的提问，也只是低声回答着。我睁大还有水雾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妈的表情。坐在舒适的车里，我微微的颤抖着，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莫紫阳第一次恐惧，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也是最后一次。
　　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抓不住什么，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抓住什么。
　　有些东西，逝去了，抓不住的。
　　比如时间，比如感情，比如年华。
　　当飞机带我离开这座生活六年的城市后，我才感觉我真的和那些过去别离了。

　　车子驶进豪华别墅的花园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除了震惊，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美丽的花园，雪白的墙，尖尖的房顶，五层楼的别墅，还有巨大的游泳池。
　　我听见自己的惊叹，和母亲沉重的叹息，以及男人得意的笑声。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母亲的叹息。那样沉重的落在我心里。
　　豪华的别墅，有着很多穿着制服的仆人，有着司机，有严肃的管家。
　　一个星期之后，我明白了母亲的叹息。因为这里不是家，是牢笼，豪华的牢笼。我和母亲都是被绑缚的鸟儿，或许母亲是只金丝雀，一直生活在笼子里，只是不小心飞出了笼子，现在只不过是回来了。因为母亲对于如何当一个贵妇是如此的熟悉，如此快的进入了角色。
　　而我是鹰，从来没有在笼子里带过的鹰。
　　我会因为穿裙子和仆人打成一团，尖叫一上午，像拼命逃跑的鹰，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不愿意被驯服。即使死亡也无所谓，两败俱伤，我不在乎。
　　直到那个名为高立行，是我父亲的男人，用棍子打我，我和他对打着，拼命的去咬他，当他把我打昏死过去的时候，我在最后昏昏沉沉间，看见母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人跪下，膝盖敲击地板的“咚”声，那样的震动直接敲在心里，震得我的耳朵轰隆作响，天旋地转。
　　“静，你是怎么教育她的？我怎么能有这种野孩子？”男人用严厉的声音斥责着。
　　“对不起。”我那个即使遇到再大困难也不会跪下，低头的母亲的，此刻流着泪，抱着我的头，不断的说着对不起。
　　接着我陷入了黑暗。

　　我开始不断的做梦。里面有很多人，有的有尖酸刻薄的嘴脸，有的是假意的笑脸，我害怕的缩在墙脚，然后，母亲默默的出现在我面前，抱住我，唱着我听不懂的歌曲。黑暗慢慢消失，我闭上眼能感受的只有温暖。
　　再睁开眼，我看见母亲趴在床边，脸色苍白，还有泪痕。
　　我想，我妥协了。认命，不再挣扎。因为舍不得母亲哭泣。舍不得我从来没有快乐过的母亲更加难过。
　　所以只是收敛翅膀而已，并不是再也不飞了。
　　我不哭不闹，默默穿上仆人为我准备的淑女装，扎着公主头，学着走路，而不是跑路。任人摆弄，像个玩具娃娃，坐到他要我做的任何一切。
　　他对于我的变化很满意，脸上满是笑容，当我在家里被教育怎样当一个淑女整整一年后，他认为我可以去上学了，代表着高家。
　　所以，当我七岁的时候，他送我进入了贵族小学。
　　他说，那里可以把我培养成为一个他需要的完美人偶。
　　贵族学校，不过是有完美的社交体系而已，和那些贵族学校的孩子比起来，我很怀念那双总是迷茫的大眼镜，和那个不羁的笑容。
　　瞎子捉鱼的把戏太过小儿科，我用最快的速度明白这里的规则。有钱有权，你才能在这里站住脚跟，有外貌你才能在这里有地位，有手段你才能在这里掌控全局，这是真理。
　　几年的安分守己，当完美的淑女，众多老师口中的天才，上层社交圈出名的乖女生，优雅的微笑，甚至被全球著名小提琴大师布朗收为亲传弟子，这样成绩，让高立行十万分的满意。
　　而母亲看见我的时候，却喜欢撇过脸，不再看我。当我无意看见她的眼，是悲哀，和怜悯。
　　我只能捏紧双拳，我相信，现在的潜伏只是为了以后的自由。
　　当我提出要自己考一所重点大学而不在继续上贵族学校或则出国留学的时候，高立行，有一些迟疑。“她已经做得够好了，立行。她不能是第二个静静。”母亲说完这些话后就出了房间。我看见高立行的脸色有些难看，良久，还是点点头。
　　对于一直看重学业的我，要考上重点大学并不困难。
　　我在卧室里，手指敲击着床柱，发出清脆的声音，抿唇笑着。我想我离目标不远了。
　　亲爱的暖暖，苏宇，你们还好吗？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准备出发前往机场，当我吃在吃早饭，喝着牛奶的时候，高立行站在楼梯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
　　“记住，你姓高，名雪伦。你是高雪伦，早就不是什么莫紫阳了。”
　　那一瞬间。
　　我听见什么破碎的声音。
　　好像是牛奶杯掉落，破碎的声音；好像是面具掉落，摔碎的声音；好像是梦被粉碎的声音。
　　莫紫阳，高雪伦。
　　高雪伦，莫紫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