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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时我们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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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树叶灼烧着我的眼,闭上眼还是觉得疼痛。耳边全是一群小屁孩尖叫和知了疯狂鸣叫的声音。没有风流动的城市,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因子。手开始无意识的在地上抓着,闷得找不到地方发泄。这样的夏天,什么时候是尽头?这样可恨的夏天,为什么如此绵长?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太过弱小的声音,若不注意听,会被彻底忽略。我睁开双眼,看向坝子边上,是那个前天才搬来这个院子的女孩。
如此细小的声音,就像她人也一样。瘦小的身子在破旧的白色连衣裙里显得空荡荡的,头发乱得如同鸡窝,因为脸瘦得只剩下皮,一双过分大的眼镜显得格外诡异。她不停的绞着那本就破旧的白色裙子,咬着唇看着像她走来的苏宇——这里的孩子王。
所有的孩子都停下来,看着他们。她在苏宇面前,被苏宇的影子完全遮住,她无言的退后了一步,如同被老虎逼迫的兔子。
我看见苏宇眼里闪过恶作剧的光芒,我瞥唇笑笑,多么没有自知之明的兔子,居然会自己投入老虎的怀抱。
我听见苏宇说“好”。然后她高兴的加入了游戏“瞎子摸鱼”。当然,瞎子是她。
所有的孩子在苏宇的指挥下,故意用力推倒她。对于长期在外面活动的孩子,推倒她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我看见她的膝盖已经在流血,混着泥沙。女孩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困难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继续游戏。
我挑挑眉,看见苏宇嘴角的笑容扩大,有趣的女孩,我想他和我想的应该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恶劣的孩子,越是顽强反抗的东西,越要用力折磨,那样才有成就感。
没有人停止恶作剧,游戏继续,还没有到重头戏。
在孩子们故意的推攘下,她走到坝子外围,有阶梯的地方,我皱皱眉。
苏宇伸手一推,她从阶梯上滚了下来,我听见她用干涩的嗓音尖叫,撕心裂肺,我才知道那么小的身体,也能发出那样的声音。尖叫声混合着孩子们猖狂的笑声,刺耳之极。
我起身,抱住她瘦弱的身体,感觉到她的颤抖。
然后,世界安静了。
我胸口上的人在抽动着,衣服也被打湿了,我以为那双大眼睛是不会哭的。
把蒙住她双眼的黑布揭开,小心翼翼的扶她起来,听见吸气声,我看看她的脚腕,已经肿起来,或许骨折了。我再次皱皱眉头。
“你接她做什么?多管闲事。”苏宇站在阶梯上,昂着头看着我,逆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我想除了倨傲,再也没有别的了。
“苏宇,玩玩可以,别太过分,弄出人命可不是你能负责的。”我用手触碰她的脚腕,听见她的抽气声。转过头,直视苏宇挑衅的目光。
“你少在这里装仁慈,怎么,难得看她和你是一路货色,所以难得大发善心吧。”苏宇笑了起来,后面的孩子跟着他笑,伸手指指点点。
我放下她,站了起来“苏宇,麻烦解释下什么叫一路货色?”
“啧,还装什么蠢,都是婊子养的,好不到哪去。”苏宇高抬着头的说着,我一步跃上阶梯,一巴掌打上他骄傲的脸。
“你敢打我?”苏宇一步推开我,“你们一个是父不详的私生女。”他瞪着我,“一个是抢劫犯的女儿。”他用手指着还坐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茫然的睁着还是泪水的大眼镜,无措的看着我和苏宇,她不懂没有爸爸有什么不同,真单纯,像无害的小兔子。
我再次冲到苏宇面前,用手提着他的衣领,“刚才还没有吸取教训?欠抽是吧!”
“哼!没有爸爸的贱种。”我一拳打上苏宇的肚子,苏宇回了一拳在我脸上,我们两个在地上厮打起来,像狗一样撕咬,完全没有章法,发了疯,失去了理智,只知道攻击,像野兽。
直到我再次听见女孩用她那刺耳的嗓音,撕裂一样的尖叫着,引来成人。
两家孩子打架很平常,本来都是一个院子里的邻居,也不会计较什么。可是我们家和其他家不一样。母亲拉着我的手,谦卑的敲响了苏宇家的门,苏宇的父母打开门,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们,没有让我和母亲进门。我看见苏宇顶着熊猫眼,高傲的站在门里。邻居也斗打开门或窗户,睁大双眼,拉长耳朵,准备看或听好戏。
母亲把我推到前面,用手狠狠压下我的头,让我说对不起。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清晰,响亮,我听见周围小孩的讪笑声,还有苏宇的轻哼。我把唇由红咬成惨白,再变成血红。
母亲赔给苏宇家一笔医药费。而我的伤势只做了最简单的包扎,甚至有些伤没有上药。
从苏宇家走回我家的路上,我听见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老人的声音。他们都说着“没有爸爸的孩子就是没教养”、“以后肯定和她母亲一样,野着呢”、“有其母必有其女嘛”、“看看,以后不要和这种没爹的孩子玩,小心带坏你”。
我感觉母亲的头更低了,背也弯曲得更加厉害,她粗糙的手紧紧握着我受伤的手,真的很紧,弄痛了我的伤口,我看见血再次浸透纱布。
我也没有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那个女孩。
如果我知道扶白暖暖一把会引来这么多麻烦,那么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去扶她。可惜,时光不会倒流,所以这个麻烦依然存在,我只能说白暖暖简直就是麻烦的代言人。
白暖暖就是那个女孩的名字。在她消失了一个月后,我就快要忘记这个人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突然站在我面前,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白色连衣裙,脑袋像鸡窝,只是更加瘦了一些。她坐在我旁边,说她叫白暖暖,今年5岁,只有妈妈,爸爸去了一个见不到的地方,要等她长大才能见到。真实单纯的孩子,这样老土的谎言竟然还会相信。
最烦的是,我走到哪,她跟到哪,不停的说话,哪怕我不理她,也能自言自语一整天,比蝉还吵,我想白暖暖是不是上天派来惩罚我太嚣张的,注定让我无法安然渡过这个夏天。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你叫什么名字啊?那天苏宇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不想和他们玩吗?为什么你总是在睡觉?”一个星期后,我知道人果然是不能看表面的,看起来挺瘦小文静的一孩子,怎么就那么聒噪呢?难道前些年都憋着没说?
我想如果上帝在这里也会发疯的,“我叫莫紫阳。”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再后来,苏宇还会经常拿话挑衅我,然后我们又打架,不过他不会在跑去像他爸妈诉苦,打输了就自己闷着哭,然后第二天又来,最后,我一看见苏宇来,就开始挽袖子,后来我回想起来,才觉得他之所以这么不正常是有前兆的。从小就有受虐倾向,能正常吗?
暖暖从最开始一看我们打架就哭,转变为一看我们打架就笑。
炎热的夏天还没有过去,和苏宇打架莫名其妙成为了每天的必备功课。每次打完架,我和他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喘如牛,汗如雨下。暖暖总是拿着水,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笑,眉眼弯弯的。
有一天打完架,苏宇忽然开口“莫紫阳,你一个女孩子,怎么那么能打啊?比男生还猖狂,以后嫁不出切的。”我楞了楞,然后笑了起来。“苏宇,你嘴巴怎么那么讨人嫌啊,以后没人嫁你的。”说完,我和苏宇都大笑起来,暖暖还是拿着水迷茫的看着我们。
“走,请你们吃冰去。莫紫阳,我们讲和吧,有你这么能打的兄弟挺不错的。”苏宇站了起来,伸出脏脏的手到我眼前,刚好挡住了阳光,我看见他周身散发着灿烂的光芒,像太阳。
在那个夏天,我们三个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在一起,哪怕苏宇的父母甚至拿着鸡毛掸子追着苏宇打,我们也没有分开。
那个夏天,有个爱和我打架的臭屁男孩,有个爱拉着我衣服,问好不好的大眼睛女孩。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喝着汽水放冰块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无所事事一整个夏天的年少。
那年,我6岁,苏宇7岁,暖暖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