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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水系繁复的一片亚热带层林,在绵密的风带推移下随着山势起伏如绿浪般翻涌——是南方特有的油亮油亮的阔叶林。
      不知从西南哪座高原雪山发源地弯弯绕绕冲出一条绿水漾荡的大江支流来,穿林而过。
      绿水面上静静漂着几艘铁锈红的铁皮船——有拉早熟稻,有拉绿皮大西瓜的,还有舱里拉着堆成小山似的螺纹钢筋条的千百来吨大家伙。
      其中,一艘拉着稀疏几十号人的客船,金属银白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闪闪的亮光,流线算得上漂亮。只是船主的品味奇葩,船身上蓝黑墨喷着一条张着大嘴的深海鱼,吃水稍深,海鱼便只露出条翘尾巴与硕大的鱼头,看起来怪吓人的。
      在一行穿梭忙碌四面八方跑生意的铁皮船中间,这艘客船显得有些异类,像是一只走错航路的大水怪——当然,本来载着的也就是一众花钱出来买乐子的闲人。
      方圆几十公里不见河湾与泊位,青天幽幽,旅途漫漫。
      两岸青山绿水,古木森森。郁郁葱葱的高大乔木树冠如盖,宛若一个个遮天蔽日的翡翠城堡,下头却盘枝错节,无数气生根深深浅浅地扎在河滩,半空中一部分树枝以扭曲的怪异姿态盘桓于河道之上,浮光掠影地从人眼前跳。
      客船航行目的地,是下游的海。
      微信上一家网络旅游公司新辟出来的路线,营销方案打的是送自由人一场从‘越狱’般的体验:体味河与海交汇的咸与甜。
      报名参加的,多半自行默认是‘囚徒’了。他们中有精英白领,有事业单位的编制人员,有全职的家庭妇女……世界很大人心也大,生活不易职场难混,人人都是笼中鸟,城市鸟尤甚,总想逃离束缚人的囚笼,恰被心思巧妙的商家抓住了心理。
      这艘船就叫做‘自由人’号,这次不算是它的处女航,这道航线却是第一次走。
      树荫浓翳,即使是在午时,山涧与丛林不时遮蔽下的船尾一点也不晒,叶隙间筛下的金色光影落在一个身穿白色运动套装的年轻男子身上。
      舒适、清爽、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典型的城市小年轻,单看背影,也能看出平日健身房撸铁锻炼出来的紧实好身材,臀翘,腰窄,不壮也不瘦。
      四月干爽的天空下,几朵闲云几阵清风。客船悠悠的向前行,没遇上多大风浪,水退船进,不紧不慢,时间仿佛不流。
      忽然间,林子里不知名的啾啾鸟鸣,被一串极漂亮的口哨声惊扰了。
      年轻人蓦然回了头,那是一张在欧亚大陆圈都不会令人失望的英俊面孔,扭着修长漂亮的颈子,鼻梁,唇点和下巴构成一幅近乎完美的侧颜。
      “祝姐夫——”来人唱歌似的顿音听起来极不正经,“你一个人在那玩什么泰坦尼克号!这么小只轮船玩得起来么?把你手里网络公司和金庭大厦那套房卖了还差不多,没准还能拿个赠品‘海洋之心’来玩玩。”
      苏和初十分痛快地用口技讨人厌,他穿同样牌子的运动服,国际牌,灰色款。其实这个季节更适合穿浅色,但他下手晚了没买到。
      不单在这一件事上,他在很多决定上,都做得迟了——无论事业还是爱情。
      与他恰恰相反,同样的而立之年,眼前的这个人就步步领先。
      此刻苏和初一双吊梢眼远远觑着眼前人,邪里邪气地抖撒抖撒着他的腿。身子倾斜着,仿佛天生站不正似的。
      年轻人是他的合伙人。姓祝,单字随,取随遇而安的意思。俩人说起来是合伙人关系,其实姓祝的才是老板,苏和初缺了个白手起家的爹。在他看来,姓祝的即使不做网络,继承过来的机械厂也饿不死他。
      简单来讲,姓祝的玩票,他苏和初却是来正经的。
      祝随被打扰,微蹙眉头,语气却是淡:“公司里的钱每一分都有它的用处,再说一艘沉船值得那么些人追捧?我就不懂为什么。”
      苏和初扯了扯嘴角,口气发酸:“这就是实用主义者所谓的精明了,同一个班上出来的人物,我就没见过比你还精明的……哎说错了,你不懂也不是没有道理,那种浪漫故事最没用处,自然不如钱好,人人喜欢。”
      祝随看出他的酸意来,无意与他针锋相对,却也不愿占下风,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爬到他头上?
      他挑着眉尖:“幸好现代社会蛮和谐的,有钱似乎也能买得到爱情,没钱哪来的浪漫?谈情说爱,谁愿意跟你白白的谈。没房没车,现在真没几个女孩愿意跟你,有那么一两个遗留下来的稀有动物恐怕早上社会新闻了。”
      祝随这个人一贯作风谦逊,言语间知进退。但苏和初是知他底细的,这个人不发狠罢了,真要和人斗起来浑身都是嘴,言辞犀利,不讲情面。常有第一次上门来谈生意的被他的表象所骗,以为是位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
      “是么,这样看来一亿单身人口还真有理由。”苏和初垂眼,自觉是自讨无趣了,但他咬咬牙很轻易就把这点不快放走了。不快的原因其实彼此心知肚明,然而又都知道对方不会为那点事撕破脸,所以无忌无惮无拘无束,索性不要脸!
      祝随不耐烦地冷哼:“你单身的理由好像不是这个吧?”
      苏和初一耸肩,“雅静呢?”他很快收拾心情,似笑非笑地问,一脸得意,亮出他的底牌。两人相处十来年,他之所以能够处于下风而不气馁,就是因为他懂得怎样抓人软肋。
      祝随沉默两秒,“睡午觉。”
      苏和初抬眼再瞧他脸上的表情,满意了。揣着兜靠过去,做亲昵状,想要与祝随并肩而站,但祝随反应很快地小退了一步,两人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眼底有的无的放着冷箭,一个揣着兜贼笑,关系总归是不大好。
      苏和初愈加发坏。
      “哈?”他望着祝随眼里放射的冷光,将原先的不快情绪清个一干二净,很认真的开荤话,“雅静舍得睡午觉,竟然不睡你?”
      祝随见他吐不出象牙来,知道此人癞皮狗的德性,这下也不动气,‘呵’地一笑,极大方地送他一句:“觉得可惜——要睡你睡啊,如果睡得到的话。”
      上赶着追了这么些年,长颈鹿的脖子伸得再长,墙里的草还不是吃不到?祝随到这个年纪早看开了,他有钱有貌,跟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好计较的。
      果然,他这话一落,苏和初脸上戏谑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片刻青红交错后他忿忿道:“祝大老板,那可是你老婆!”
      他不怕冷箭,就怕上司突然大方,像赏赐给落水狗似的。他想睡的——多年了。可是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到底还是愤怒了。苏和初恼羞成怒地握紧拳头,直攥得指尖泛白,内心翻涌如涛。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说的不就是他自己这样的贱骨头吗!更可恨的是,那个他多年放在心尖上的红粉佳人,实际上就跟寄居在这人家里似的,压根难入人家的心,他一个单身汉也就罢了,这些年这小子身边莺莺燕燕穿梭如流,和他有什么两样?
      但苏和初的心思哪里是不敢,当事人不许。青梅竹马又怎样,人家一对领的民政局红本本。
      这个春风得意绵里藏针专爱扮正人君子的王八羔子,说话最扎人!
      “你可别后悔。”他冷笑着抽了口气,骨头都被他捏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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