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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邦尼兔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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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飞,你刚才怎么了?不舒服吗?”闫医生一返回办公室就问道,语气带着些许试探跟担忧。
任潞飞沉默着……
闫老师看着她那苍白的脸。此刻,她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消去,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你赶紧去值班室休息吧,有事儿我叫你。”闫羽飞边说着,在电脑前坐了下来,打开医嘱系统,查看患者的急采血结果有没有出来。
任潞飞却仍然没动静。
“潞飞?”又是连着喊了三声。
“嗯?”任潞飞身体一颤,手里刚签好的三张知情文件再次掉到了地上。
闫老师走过去捡了起来递到她手里,关心的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见任潞飞面露难色,话锋一转说道:“以前实习的时候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吧,没事儿,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我、我……我……”任潞飞说话很废力,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解释吗?不!她不会把自己的伤疤暴露给任何人。
“你去值班室休息吧,好好睡一会儿,有事儿我喊你,”闫羽飞对她这种状态很是疑惑,的确没见过这样的医科类研究生。
虽然现在的本科生没怎么进入临床实习,虽然一个正常成年人看到这种情况可能会害怕,但不会是这种表现。
任潞飞的表现更像是一种恐慌,似乎是怕失去什么的一种恐慌。
显然,如果不克服这种状态,这对任潞飞以后的职业发展很不好。但当下还是让她休息一下,看到任潞飞走到值班室,他转身坐在电脑。患者正在抢救,办公室没有医生怎么能行。
墙上的白色钟表,秒针仍悄无声息的走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三小时五十分。整个急诊科笼罩在亮白的灯光里,仿佛白昼不曾离开过,这里的夜晚永远是无法安静。
张大龙血常规、电解质都显示的是正常数值,胆碱脂酶低于正常值。
闫羽飞刚才查看了患者的情况,阿托品应用的剂量还远远达不到阿托品化,还需要继续用药。今天早上继续复查胆碱酯酶、电解质、肝功能、肾功能。
已完善气管插管了,不用担心呼吸骤停造成的死亡,现在需要关注患者的血压、心律。以及可能会出现的病情加重、中间型综合征、反跳,当然,这是后话。 闫羽飞脑中思索着、再次走进抢救室。
刚刚七手八脚在病床前忙活的3个护士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此刻正在跟患者注射阿托品,心电监护一切都正常。急诊科夜班一个护士是不够的,所以一般科室会多安排几个,可以保证人手够用。
但是这也是有弊端的,护士经常是一周2-3个夜班,休息不过来,生物钟紊乱、黑眼圈越来越明显。
“患者烦躁情况较之前好转,没再说胡话,大小便失禁的情况改善,引流的胃液没有明显的异味儿。家属用肥皂水清洗皮肤2次,现在出汗已经减少了,我刚才观察了一下患者的瞳孔,虽然直径还不正常,但是较入院的时候好转了。”一旁忙碌的护士见闫医生进来,赶忙传达患者的情况,顺带还打了2个哈欠。
“有好转的迹象,但是阿托品还得继续用,辛苦啦。”闫老师回答道。
小护士好像听出了语气里的歉意。虽然她上班时间不长,但接诊农药中毒的患者并不在少数。这些患者需要应用阿托品达到“阿托品化”,她还是知道的,否则剂量不够,是会“反跳”的,随意劳烦他们反复注射阿托品是应该的,这个医生居然言语间充满了歉意,人真好!
便“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女人趴在另一侧的床沿,不时的抬头看看患者,看着心电监护仪器。
她不懂仪器上的数字代表什么,但是她感觉如果那些数值变化,不论是变低还是变高太多,对躺在床上的人都不太不好。
窗外的天空开始转亮。任潞飞所在的值班室没有窗户,屋内是黑漆漆的一片,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咚嗒、咚嗒”的跳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她的父亲是一名土木工程师,母亲是一名小学教师,从小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在她21岁那年的大年初二,父亲开车载着她跟妈妈从祖母家回来,刚刚过了立春的节气,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任潞飞抱着那只大大的灰色邦尼兔坐在后排,母亲在副驾驶上,她听到了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便打开窗户打算听个够。
但是她没听见麻雀的叫声,却听到了一阵一阵哄响。
那个急转弯的路口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回忆每当到了这里她就头疼欲裂。
双手抱着头部,指尖深深的陷入头皮里,她不觉得哪里疼,但是胸口却喘不过来气,那只大号的邦尼兔---在两车相撞时替她抵挡了冲击伤。
弥漫的黑烟里,她看见父母模糊但紧张的脸,双腿似乎被压住了动弹不得,血迹顺着他们的鼻翼流下来,那鲜红的颜色仿佛墓地里瞬间绽放、极尽力气去艳丽一瞬间的花。
他们的声音真实却又遥远的传来,“走……快……”
然后他们耗尽了所有力气把她推出了窗外。
太阳仍在尽最大能力的放肆着它的光芒,任潞飞声嘶力竭的喊着“爸爸、妈妈……”
有好心人不顾危险把她抱到安全距离。烟雾中父母痛苦的表情,死神就是那时候出现,他站在浓厚黑烟里,站的笔直。
任潞飞在极端的恐惧中瞬间坐了起来,大颗的汗珠浸湿了额前细细的绒毛,顺着鼻翼流了下来。
车祸后她从一片白色中醒来,睁眼她只见到了满脸担忧的叔叔、婶婶,她昏迷了3天,他们说。
出院后,叔叔婶婶把她接到另外一个方向。
任潞飞会吃饭、渴了会喝水、天黑了要睡觉,只是仿佛三魂七魄全都被抽走了,半个月的时间她瘦了十多斤。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学校”,这是在父母去世后的两个月。叔叔婶婶虽然已经替她办理了一年的休学,可是看着整日一言不发的任潞飞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虽然返校不是他们想要的,但是看在她开口说话的份上就赶忙同意了;只是他们会去学校看她,经常去。
她的恢复速度,远超过他们的想象,她像一个正常大学生那样生活,仿佛那场车祸不曾发生,只是没人再见到她发自内心的笑过。
肇事者酒驾酿成了车祸,事后法院判给她一大笔钱,肇事者本人被判三年有期徒刑;半年后婶婶小心翼翼的告诉她。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回来,”她没说。
“好,”她说。
任潞飞经常感觉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蜷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周围是巨大的黑暗,那些黑暗跟正常的不同,他们仿佛距离这个时间有一光年那么远。那是一种深到骨髓的黑暗,她就是一个黑影,不!她是一个黑点儿,是黑暗里的沧海一粟,她没有自己。
暗黑女王从天空一件件抽走她黑色的羽衣,夜色逐渐变亮;就在闫医生犹豫后决定让她睡到自然醒的时候,任潞飞从值班室出来,虽然脸色苍白,却也朝他微笑着说道:“闫老师早,我这就去看看患者。”
那种干巴巴的笑,看着不是违和,只是很吃力、很勉强。
闫医生点点头,本想问:“你怎么样了?”开口却变成了一个“嗯”字。
任潞飞逞强似的自认为有强大的自愈能力。父母走后不久,祖母也离去了,她难过、她悲痛、她想蜷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想为什么肇事者本人没死,他才是最该似的;他的子女应该尝试下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儿。她放任着自己邪恶的想法生根、发芽……
她偶尔会想,如果不是父母用尽毕生力气把她推出来,或者她当时在现场就是偏执的不出来,那么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在新的地方团聚了,这多么美好。但想到这里她又纠结起来,她的生命是用另外2人的性命换来的,她根本没有资格去死……
她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伤心、难过这些事情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才能任性的权力,她没有了亲人。她从不怀疑叔叔婶婶的真诚,所以她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不能让他们为她担心。
所以,她拒绝休学1年,她带着面具笑着面对所以人,包括自己。
任何令你悲痛欲绝的事情,不也得过去吗?恐惧、害怕这些让你极其痛苦的情绪,难过一下不是照样要面对?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伪善、欺骗、绝望不也是赤裸裸展现在你面前吗?
你的痛苦算什么?狗屁!
时间显示06:30,任潞飞到抢救室的时候患者刚清醒过来,睁开眼皮,眼珠在眼眶里提溜的转,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她看到床沿睡着的女人时,无奈的撇了撇嘴。
任潞飞简单的问道:“怎么样了,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患者摇头。床沿旁的女人听到说话声,突然坐的笔直,望向床头想开口说话,发现有人在,张开的嘴闭上了,眼泪“唰唰”的往下流。见状,任潞飞识趣的离开了。
医生办公室,她坐在电脑前看采血结果,见今晨的采血结果还没有出来,便打开了患者的医嘱,学习如何用药。
她知道闫老师刚才又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任潞飞看完这些后就说道:“闫老师,我昨天考虑的是不是不周全,需要开哪些采血都没有想到。”
闫医生愣了一下,惊奇的不仅是她对昨夜的失态只字未提,而且她居然说的是这个。
只是很快,他就吧啦吧啦的跟她讲解起专业知识,相关采血、如何补液、补多少液体量、达到阿托品化后应该再继续用药多久、及后续可能出现的情况,患者需要注意的情况……
“闫老师,早啊。这么早就学习啦?先吃早餐啦……”韩一茗的话打断了办公室的小讲课。
韩一茗的话听着软绵绵的,声调向上啦,然后嘴角向上裂着,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的大嘴、微笑跟今天的阳光还真的很搭。
“你怎么啦,潞飞?眼睛有些肿?困成这样,看来昨天被夜班之神附体了,”韩一茗把早餐放在值班室,边穿白大褂边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