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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有一个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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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了的路灼一坐上副驾驶座就开始默默挨个戴上帽子墨镜口罩,武装完毕后偏头冲着后视镜照了照,颇满意地挑了个眉。
“我是怕了他们了。”路灼微微拉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有那些钱干点什么不好,雇人追车……怎么想的。”
任平生笑笑,不置可否,开到一个偏僻路口时伸手拿出瓶水递给路灼,眼睛仍看着前方路况,“陈舒说这种茶会不能牛饮,是真的吗?”
“是真的。”路灼见了那水,眼睛一亮,当即扯了口罩,拧开瓶盖猛灌几口,颇惬意地微微仰靠在座位上,双眼放空,低叹一声:“太磨人了。”
任平生笑出声,低沉好听,“你事儿还不少。”
“网上那些人都这么说。”路灼道,“——作品不多,活动倒不少。”
“那我写的那首歌,算作品吗?”
路灼思索片刻,语气有些沮丧,“算倒是算……但他们大概又会觉得,任平生的歌配路灼,好比鲜花插在牛粪上。”
车驶过闹市区,灯火通明,路灼偏过脸才瞧见任平生今晚戴了眼镜,细黑的框,倒像个教书先生。车窗隔绝下仍能听到车窗外人声鼎沸,不过如是听起来这喧闹声总像蒙着层什么,不大真切。他于明昧不定的灯光中看到任平生笼了层阴影的侧脸,深邃漂亮的眼一瞬不瞬盯着车前方,缓慢地眨了眨,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一直延伸到微抿的唇和下颔,仿佛在思考什么。片刻,任平生开口,“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
路灼失笑,“大概吧。”
任平生缄默不言,半晌才道:“路灼,你今年二十四岁……你知道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
路灼摇摇头。
任平生缓慢地开了半截车窗。深冬的冷风冲淡了车内让人喘息有些艰难的暖气。车开上高速,沿途路灯闪过,飞逝。高架桥下车水马龙,同刚刚那片繁华的市井喧嚣并无差别。他说,我在尝试着把自己从一片无关紧要的欲念里拉出来。
路灼挑了眉,“准备出家么任老师?”
“不至于,”任平生道,“不过也差不多了。”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像是五十年后的任平生突然住进了二十四岁的任平生的身体里,他都不知道在那个年纪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二十来岁的人难道不是都得拼一拼搏一搏,干点儿奋不顾身的事吗?
不论向上爬还是往下落,都理所应当。
“所以您是觉得出家人牛逼么?……就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无欲无求的状态。”
任平生失笑,“你要这么理解我也不能说你是错的。”
“那就够了,任老师。”路灼道,“光这样就够了。各人有各人的通透法,反正二十四岁无欲无求跟二十四岁利欲熏心最后却一无所有,结果都是一样的。”
“无欲无求……”任平生低低自言自语道。沉默一会儿,接着道:“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高尚,路灼。”
什么无欲无求,都是假的,是说出来自己都懒得去信的四个字。
“我之前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觉得我离你说的出家人那种状态差不多了。我也有想过那些欲念是不是真的无关紧要。”任平生如是说着,停顿了一下,神色不变:“后来发现不是。”
“当然不是。”路灼正襟危坐,“我现在就很后悔把家底都捐出去了。”接着他加重了语气,如沉石击山般丢下四个字:“非常后悔。”
任平生再次笑出声。
“任老师,你看着不像平时能听进去这种垃圾话的人。”
“平时也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任平生道,“确切地说,是我之前并不认识说这样话的人。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任平生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温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抗癌两年,在他健康时致力于慈善,但是病入膏肓时他才开始后悔。他觉得他不应该做慈善,他觉得他做了那么多好事,但为什么偏偏是他得了病。”
路灼沉默一会儿,“可以理解。”
“但他那时候是我的偶像。”任平生道,“在我觉得自己最应该无欲无求然后丢掉一切去帮助他、让他撑过去重回神坛的时候,他自己从我心里的神坛跳了下来。”
这次路灼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然后呢?”
“我见证了他从起先的勇敢、坚强,忍受着生理和心理压力接受治疗,再到后面的崩溃、破罐子破摔,然后咒骂,咒骂,无止境的咒骂。”任平生神色淡淡,“那时候我的经纪人给我找了心理医生,他说我这是在救赎自己,我觉得他说得不对。我这是在糟蹋自己的偶像,我本应该跟他保持距离。”他平静道:“是我自己把他从神坛上拉了下来。当然,如你所说,我同样可以理解他,但我并不希望他是那样的人。”
路灼没再开口。
他认定了一件事,然后便发现,那些先前对他而言是一团氤氲雾气看不分明的东西,譬如DUST突然离开的原因,譬如离开前的最后一首作品,这一刻好像突然都明朗了。
“您有没有想过,心理医生说的救赎,大概就是把偶像拉下神坛。”路灼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艰涩,“但也不一定正确……”
“没有什么是不一定正确的。”任平生忽然打断路灼,淡淡道:“我后来也想过,或许我喜欢的,只是我曾经的偶像的一个时期。在那个时期内,喜欢得最热烈,说迷恋也不为过。一旦过了那个时期,什么感情都会冷却。”任平生如是说着,却冷静得仿佛从未经历自己口中那个“喜欢得最热烈”的阶段,“感情已经冷却后再回顾那个时期,其实已经不再抱有多热烈的感情,仔细辨认,无非是几分情怀。”
他一字一句说来,路灼只觉得心悸,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所说的“热烈的感情”究竟是他抱有还是自己抱有。
许多的顾虑造就了许多的然而,似乎只要抱定终于走到偶像身边这样的想法,一切就都好说。路灼十二岁那年曾经想过神秘的DUST是什么样的人,桀骜,张扬,特立独行,又或许是和他的歌截然相反,朴素,谦恭,泯然众人。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甚至还没好好了解DUST,就被任平生当头一棒。
挥棒者太过清醒,他无处可逃。
然而,然而。
为什么任平生那样深切地厌恶DUST。
为什么任平生那样深切地厌恶着曾经的自己。
于清醒时深切地厌恶着,仿佛路灼真的是在迷雾中彳亍许久的人,仿佛这许久的彳亍,就等他当头一棒,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