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任路解绑了吗》Tangyee

1、第 1 章 “你的意思

　　输液大厅只有两三个人，断断续续地咳嗽，虚眯着眼睛等吊瓶里的水滴空。大厅北面的墙上挂着电视，电视里播着某档不知名的养生节目，白发的专家指着身后幕布上花花绿绿的蔬果，激动地说着什么，却由于电视静音显得尤为滑稽。几个护士坐在长桌后，小声讨论着报废的充电器和行事无脑的亲戚。
　　大厅正门斜对着一台没启动的空调，空调上摆着一盆吊兰，枯败的枝和新生的叶一齐垂下，颇有些苟延残喘却强撑着张牙舞爪的姿态。窗外已经黑黢黢，玻璃窗上映出输液大厅天花板中央正发着光的灯管。
　　路灼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拎着保温杯推开输液大厅的门，进门后正嘀嘀咕咕的护士们一齐抬了头。路灼低头将口罩往上拽了拽，绕了个弯，加快脚步。空调边的那排座椅尽头仰靠着一个年轻男人，也戴着口罩，吊瓶里生理盐水还剩小半，路灼在他身边坐下时低低叫了句“任老师”。
　　任平生略微睁了眼，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陈舒让我来看看您。”
　　陈舒是路灼的经纪人。
　　任平生眼角余光瞥到他手上拎着的保温杯，努努下巴，“那是什么？”
　　“小赵煮的红糖水。”路灼道，继而觉得似乎太简短了点，补充道：“里边有生姜，不知道您爱不爱喝，您注意着点。”
　　小赵是路灼的助理。
　　任平生拧了拧眉，平时看他那些采访八面玲珑恰到好处，怎么一到自己这儿就连个谎都懒得撒——看望是经纪人让他来看望的，红糖水也是助理煮了让他带过来的，没半点真情实感，甚至连带着从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实装束中都透着股浓浓的不情愿，如是看来，显然只有一个可能。
　　“外边有记者？”任平生捏了捏睛明穴，接过他倒好的红糖水，摘下口罩，吹散热气。
　　路灼眼看着他喝完一杯盖红糖水，顺手接过又给他倒满递了过去，“没有。”
　　任平生再次接过杯盖儿，一饮而尽后思索几秒，“……不至于吧，狗仔也有在这儿输液的？”
　　“任老师，别琢磨了，咱俩目前还不用一块儿营业。”路灼抱臂道：“陈舒问你那歌什么时候写完，让我来看看。楼上阿姨说你感冒太重去医院了，我让小赵煮了锅红糖水温着，估摸着您怎么着也得找个牛逼点儿的病房呆着呀，谁知道您在输液大厅躺着呢，连暖气片儿都是冷的……”路灼语速渐渐加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摸到无纺布口罩时又讪讪地缩了回去，顺势仰头扫了眼吊瓶，水已经滴空。他招了招手示意护士来拔针头，继而给任平生把口罩又戴了回去。
　　他行动敏捷，任平生倒觉得好笑，眼瞧着护士利落地拔掉针头贴上胶布转身走远，他扭脸看路灼，“回去我把歌给你，你问问陈舒什么时候安排伴奏老师，我过来瞧一眼。”
　　“这事怎么又轮到陈舒管了？”路灼拧紧杯盖儿，起身整了整衣服，沉吟半晌，道：“我记得您写的歌，伴奏都是您这边的人。”
　　任平生与他并排前行，“你的意思是，想在我棚里录这首歌？”
　　路灼像是心事被戳破，脚步渐缓，声音强撑着平静，一本正经道：“我就是觉得，陈舒管得未免太宽。”
　　“我不记得你是不是说过希望跟我合作这首歌期间尽可能少见面，不然太像营业。”任平生眼里盛了笑意，“但是路灼，咱俩一直住上下楼，之前网上传你是我粉丝传得沸沸扬扬，那会儿我怎么没见你找我找得这么勤。”
　　“网上传的您也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在停在任平生的车前时，半开玩笑般如是道。
　　任平生开了车门示意他坐进去，他斟酌着应该坐在什么位置，想了半天最终拉开车后座门准备往里坐，却被任平生拽着后衣领拎了回来，“路灼，注意礼貌，你坐在后面显得我像个司机。”
　　路灼噎了一下，又折了回来，老老实实坐在副驾驶座。
　　任平生车开得不快。路灼开了半截车窗，偏头托腮看车窗外暗蓝天光。车内寂静无言，任平生索性开了收音机。晚间音乐频道这些日子似乎格外爱放老歌，收音机被打开时一首歌的前奏正悠悠扬扬，夹杂着口哨声，轻快活泼。路灼身形僵了僵，扭头看任平生并无异样，只是那年轻歌手唱出第一句后，他才轻微皱了眉，迅速地调了台。
　　“……不好听？”路灼攥着口罩，如是问道。
　　任平生只笑了一下，“嗯。”
　　路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骤然生出了几分无力感，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冷淡疏离的问好，未出口的那句斩钉截铁的反对就又咽了回去，“很多人都说过这歌不好听。”
　　“是吗。”是个陈述句，不带半点疑问。
　　“幼稚没深度，模仿色彩还特重。”路灼回忆着早年间自己从网络上看到的听众对这首歌的批判，哑声道：“他们是这么说的。”
　　任平生笑了笑，很轻，接着没再说话。一路绿灯之后终于遇上了一个七十秒的红灯，车缓缓停下。昏暗中路灼听到任平生屈指轻轻叩击方向盘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
　　“很迟了，我直接把你送回去吧。”任平生停下了叩击方向盘的手，道，“你一会儿不出门了吧？我把歌发给你，你先听听。”
　　路灼嗯了一声。
　　“陈舒没必要让你亲自来这么一趟的。”任平生淡淡道，“我听小赵说你明天下午还有个活动，催歌这种事交给他做也是一样的。”
　　路灼忽而觉得有些烦躁，可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让他不高兴，只抬手指了指前方，“绿灯了任老师。”
　　车继续行进，路灼扭脸冲着车窗，决定沉默一路。
　　当他几乎以为他和任平生会如是相安无事到家时，任平生忽而道：“路灼，你之前微博上边我那些歌是你自己转的吗？”
　　？？？路灼被他问得一愣，那都多久之前的转发了，早就淹没在大批宣传和活动总结里，这也能被他翻出来？
　　“我微博一直是小赵帮忙打理。”路灼没回头，暗蓝天光下他的侧脸笼罩了一层阴影。
　　他仍旧没说是还是不是，像起先任平生问他那个关于粉丝传言时一样。他早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转了任平生的歌，或许是任平生某张专辑的主打歌刚出？又或许是哪天收工后心血来潮听了任平生之前的歌，没忍住就转了？
　　小赵帮他打理的部分，也仅限于那些将陈年转发淹没的大批宣传和活动总结，以及为了保持“正能量偶像”人设不倒偶尔才发的寥寥可数的日常博。掩盖在光鲜繁忙积极乐观下的他自己，也就剩了那几条转发。
　　真情实感转发完了小赵向他汇报，喷子骂他艹任平生迷弟人设，几个营销号还趁着热乎劲把#路灼 任平生#送上了当日热搜。
　　他觉得恼怒，却不知该朝着哪一点发怒。是那些人经过恶意揣测称他是任平生迷弟仅仅为“人设”，还是他仰慕的从来就不是任平生，所谓“迷弟人设”不光后两个字是假的，连前两个字都是假的？
　　小区门口亮着两盏灯，保安室里年轻的值班员正泡着咖啡。任平生将车开进车库，他抱臂在电梯门边站了一会儿，等任平生出来后便回身进了电梯，摁了一个8一个9。
　　“任老师。”眼瞧着任平生进了电梯，他开口道：“刚刚车里那首歌，我听过。”
　　任平生微微扬了眉。
　　“这歌一出我就听了，那会儿我小学刚毕业，我听了那么多遍，我比谁都知道这首歌好在哪烂在哪。它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是这和我喜欢它没关系。”
　　任平生忽而道，“路灼，你到了。”
　　电梯停在八楼，门缓缓打开。路灼走出电梯，转身看向任平生的脸。
　　“可是任老师，我不知道为什么DUST他消失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