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瀚朝沣历四十二年,皇城初雪。
雪落在石板铺就的道路上,消弭了四周的声音,甬道两边青灰色的宫墙浸染水渍,细看其纹理,还有爬行植物枯萎后留下的脚印,显出几分颓坯破败。寒鸦立在墙檐,翅膀挥动中扇下数缕细雪,露出隐隐深青色。
瀚朝崇水,皇城内所有建筑的顶部皆铺盖青漓玉,这种玉在阳光的照射下会有流动的质感,天气好的时候,从都城城外都能看见散发的光晕,令外来人啧啧称奇。往昔令人赞叹的皇城,仿佛一日间韶华逝去,辉煌的景致掩盖不了两百多年的历史,这座城池,终究是年迈的。
漫漫道路尽头显出了一黄一红,两个身影,在阴云的笼罩下明艳的颜色都晦暗许多,也模糊了边缘。
大红的底衬上浮着同色的祥云如意,上顶纱帽下蹬黑皂靴,身型因多年的弓腰有点驼背,已经背负了一层细雪。走路步子轻健,这是宫中常见的正二品宦官的特征。
其身后跟着一名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头稍矮一些,少年还未成年,头发只用五彩线搭配着线头的小玉件系了个高马尾,身着绣金鲤淡金色外袍,衬得肤色越加白皙,金鲤的鳞片由金箔加之金丝线绣成,鲤鱼入水,在袖边溅起一圈圈涟漪,配上腰间的荷叶玉坠,颇有金鲤戏荷的意趣。这身打扮颇为隆重,将贵气体现的淋漓尽致。
王喜在这瀚宫中当值多年,也见过、服侍过不少主子,天家姿貌自然高于贫民百姓,但是后面这位更是人中龙凤,看来皇帝老儿的眼光不差,虽是野外找来的女人,生的儿子倒是把宫里那几位都给比了下去。
少年眉眼精致又立体,眼眸深邃,眉峰如刃,左侧靠近太阳穴处有一朱砂小痣,鼻梁挺直,由于天气较冷,唇部仿若下了霜,白中显红,显得气血有些不足。
少年没什么表情,眼神冰冷,偶尔抬头看天,有一瞬间的失神,却能很快的掩盖过去。
王喜停下脚步,回头瞧了下少年的手,手背受伤,外衣上还有血渍,伤口破开的时间久了,现在已经没有血继续流出来,只在手背上留下数条蜿蜒的黑红色痕迹,伤口外翻,可以看见里面的血肉,颇为狰狞。
“什么事?”少年回过神见前面的人转过头来,毫无感情的语气中夹杂着寒气,眼神中透出不耐烦。
啧,到底是个野的,长得好看又如何?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打小生在鸡窝里,即使穿金戴银也盖不了那一身鸡腥味。要不是被赵公公叮嘱着好好照顾,咱家才不领这糟心活,想想当初领命时,周围一圈人阴阳怪气的奉承,王喜不免有些忿忿。
许久不见答话,江澜忽略王喜一瞬而过的厌恶表情,又重复问了一遍,正直变声期,声音有些低哑,但是这回带了点耐心。
意识到让主子久等,王喜换上那张讨喜的面容,“主子,咱们要不还是先去太医院看看您这伤吧,这过几天就是大雪的日子,这伤口又这么深,不好好上药包扎难免会遗下病根儿啊。”
“不必。继续走。”方才的宴会上,各色人物的“表演”精彩绝伦,包括.......那个人。一张张脸皮不知道能掀开多少层才能看见其真正的样子,还有面前这位对他“嘘寒问暖”的王公公,江澜抬起自己的手,眼神漠然,仿佛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一样,心底厌恶烦躁,比起自己的伤,更不想看见这些人。
不识抬举!果然是个没眼见的,怪不得在宴会上,在皇后眼皮底下,敢和大皇子抢女人,还把大皇子推下了水,大皇子是谁?当今皇后的嫡子,现下皇帝虽未立太子的打算,可是朝中上下谁不心知肚明。这位倒好,才来宫中一月有余,就勾搭上大将军府的闺女,大皇子的心肝儿宝,这可是天大的笑话,王喜只恨自己那会儿在后务当差,没有亲眼看这场天家好戏。只知最后皇后大怒,将此逆子送入漪泉宫。
路越走越偏,渐渐地,周围职守的士兵都不见了,四周与之前来的建筑相比显得破败一些,江澜来宫中不久,没想到被外人称赞的皇宫竟还有如此荒凉的地方,有些房屋的门窗年久失修,窗户纸已经腐化破碎,门框变形留不住窗门,在寒风中摇摆吱呀作响。
转过一个弯,王喜不再表现出谄媚的姿态,仿佛受周围气氛影响,显得有些拘谨,对江澜弯了弯腰道:“主子,宫里的规矩,小的只能送您到这了,前面还有段路,一直往前走,路尽头有棵枯树的地方便是溯泉宫了。”
“这是什么地方?”江澜望着远处那棵老枯树,不由得皱起眉,心知皇后不会让自己好过到哪里去,但心里想的跟实际还是差别太大,周围仿佛没有活物一般,简直是死地。
“这里是冷宫?”江澜再次询问对方。
“主子可说笑了,冷宫可是在西侧,这边是南面儿,这边清净,皇后娘娘要主子思过改错,自是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是。”王喜脸皮扯出一个笑,再次躬身作揖。
江澜见对方不愿回答,也从对方玩味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讥讽,内心不免自嘲,自己在这里本就是外人,自从母亲去世哪有什么容身之地,还在乎些什么,那群人赏你一个铜板之后又狠狠捅了你一刀,哪里有什么可以期望的,呆在哪不是一样,丧家之犬,莫是如此。只不过总有一天,会让你们统统给我还回来,包括母亲的那份!!
王喜察觉身边的人气势突变,周身仿佛盘旋着厉风,对方眼中的自己仿佛待宰的家畜,冷漠,残忍,疯狂,此刻的少年犹如执刑者,渴望着鲜血,又自我压抑着,只瞥了王喜一眼,向那棵枯树下的大门走去。
王喜不由冷汗,有点儿后悔刚才自己对这位主子的态度,可回过神来细想,呵,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皇宫禁地!十五年了,上一个进来的人至今未走出来过,十有八九早已丧命,年岁已久,禁宫成为了私下里的怪谈。他江澜只要踏进去一步,就绝无回来的一天!!!
漱泉宫虽然没有听过,却是很好找,道路两旁只有高高的围墙,唯有路尽头装了一扇门,门口植了棵树,不知是不是季节原因,没有什么生机。
江澜走到门口,门梁上没牌没名,用脚推了推门,没有反应,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发现门是从里面栓上的,应当是有人生活在里面,看来倒霉的不只他一个。
受伤的右手早已失去知觉,江澜抬起左手拉起门环,扣了几下,扬起的灰尘惹得他打了几个喷嚏。
显然已经许久没人碰过了。尚有人在?
“咳咳。。有人吗”江澜拂开灰尘,又敲了几次。回音在四周扩散。
大约叫了半柱香的时间,四周安静的可怕。江澜回头看来时的路,领路的王公公不知踪迹,现下只余自己一人。
碰!碰碰!!
火大的踹了大门几下,江澜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脸色泛青,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昨晚宴会后就被带入宗人府,都是一群看眼色的无良之辈,故意不给他吃喝,今天一早又被提到皇后面前审讯,生生在殿外跪了大半日,跟着王喜走过来时已是强弩之末,全在硬撑罢了。
雪越下越大,冬季的天总是暗的快些,江澜微抬眼睫,失神的看着飘扬的雪,隔着冰冷的缝隙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一年前,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娘亲便是这种天气走的,跟今天一模一样,身型削薄的江澜尚不足以扛住棺材的一角,可是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那条路太漫长了,路的尽头只有他和一方孤零零的坟茔。如今的自己也是孤零零的,约莫要和娘亲一样,在雪天离开人世。
大概溯泉宫里的人早就不在了吧。
好冷。
天彻底暗了下来,江澜身上还穿着赴宴的装束,虽然好看却并不御寒,加上之前受伤流血,体温下降的很快,渐渐的人意识模糊,倦意上来,朦朦胧胧中,仿佛看见娘亲走了过来。
“娘亲。。。”虚弱的身体只能张嘴发出这两个字的口型。江澜眼前一黑,意识的末尾只觉得靠近了一方温热的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