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可恶的黄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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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年末倒计时，天气越来越冷，夏橙橙打字的手指快被冻僵，只能一下一下僵硬地敲击着键盘。
办公间内虽然开了热空调，但为了保持室内空气流通，还是留了一个角落的窗户充作通风口。
很不幸，新人夏橙橙就坐在这个风口。
夏橙橙被寒风吹得抖了一个激灵，忽然间就想起了一双眼睛，也是同样的冷得令人发抖。
她赶紧晃晃头，甩掉脑海里那个冰渣。
这两天她翻阅了录天的前辈们留下的一些资料，心里有了个大概的雏形，开始着手邵东阳要求的规划。其实计划书不过是面子功夫，都有相似的套路，她确定好方向后很快就写出了七八分模样。
她真正重视的是采访报道。
都说新闻是跑出来的，不会有馅饼从天而降直接砸到人脑门上。所以，她装备好相机和镜头，把录音笔、备忘录和水笔一股脑塞进暗访包里，准备跑新闻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夏橙橙深谙这一道理，凌晨四点就整装待发。
她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羽绒服，一条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配上一双灰不溜秋的运动鞋，然后给自己梳了一个中马尾，再用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小巧的鼻子。
她看着镜子里毫不起眼的路人甲点点头，很是满意。
这样的打扮随处可见，不会引人注意，是寻常蹲点暗访、偷鸡摸狗之必备良品。
出门前她心想，相机太过显眼，体积大不好藏不说，还容易暴露自己，于是只带了录音笔和手机，打算轻装上阵，并且暗暗记下，等邵公子或严老头哪天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她就趁机申请升级装备，整一些帽子摄像机、眼镜录音笔什么的高科技。
凌晨四点的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晦暗的路灯下只偶尔见到一两个环卫工人，或四处乱窜的流浪猫。
这个点很难打到车，公交地铁都没开，她骑着昨天下午从乔薇那里借来的小电驴，奔向市口腔医院。
选择市口的原因……她也说不上来，反正绝不是因为那个态度恶劣的冰渣就行了！
夏橙橙偷偷摸摸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好车，又偷偷摸摸猫着腰溜到医院门诊大厅，小手插进口袋里紧紧握住录音笔。
她隔着老远就看到大厅里晃动着的几条人影。厅里亮着灯，厅外却是黑漆漆的，如此，里头的人看不清外面，在外面的倒是能观察的一清二楚。
她索性蹲在门前走廊上一幅写着“就诊指南”的巨幅海报后面，悄悄从玻璃窗外往里瞄。
厅里约莫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左右到四五十都有，有的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有的操着双手靠着墙闭目养神，也有一两个走来走去四处张望。
这些人彼此间没有交流，使得整个大厅的气氛十分沉默。
夏橙橙看不出什么头绪来，只能打起精神继续盯着，躲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打量每一个人。
盯了很久，她终于注意到一个人——那个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男人。
这个人的外表并无特别，身材高大偏瘦，穿着一件皮夹克，两手抱胸倚着墙，一刻都没有挪动过。他并未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而引起夏橙橙注意的，正是他的一动不动。
这么长的时间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动一下，比如换个姿势、抻懒腰、抚脸或者喝水，但这个人却没有。
夏橙橙觉得他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又过了一会儿，大厅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男人，前面的是个壮汉，看上去三十多岁，体格健壮，面相凶恶；后面那个身材瘦小，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这两个人的到来，让大厅里沉默的气氛骤然改变。
座椅上玩手机的年轻男女都抬起头，正在东张西望的几个中年人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而那个穿着皮夹克像雕塑般倚着墙壁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鸭舌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烟，拆了塑料薄膜打开盖儿，给在场的人都发了一根，笑嘻嘻说：“各位辛苦了，来，提提神。”众人接过后，有的挂在耳边，有的含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火。
鸭舌帽走到墙边，朝着那个皮夹克男人喊了一声超哥，递上一支烟。
男人接过烟叼在嘴里，鸭舌帽又凑上去殷勤地替他点火。
“都到位了？”男人问。
“超哥放心。”
“你在这盯着，我别处看看。”男人提步往外走。
“好好，这儿就交给我，超哥您先去忙。”
超哥低头凑近鸭舌帽耳边，又交代了几句。鸭舌帽连连点头，送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折返回到大厅。
夏橙橙躲在海报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人生中第一回庆幸自己长得矮。
多亏她身材娇小，低头缩起来不过小小的一团，鸭舌帽来回间也没发现海报后面还藏了个人。
她借着厅内透出的微弱的光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冬日的天际还是黑压压的一片。等再过一会儿天亮了，她蹲在这里反而引人注目。
看样子，刚才离开的皮夹克男是这伙人的头头，鸭舌帽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但是之前大厅里的人对皮夹克的态度并无特别，夏橙橙猜想，可能是这个叫超哥的大头目很少露面，所以这些人不认识他。
作为记者的特有嗅觉告诉她，这伙人就是黄牛。
如今的三甲级综合医院或专科医院为了分流患者，一般会提供电话预约、网络预约和院内挂号三个途径为公众开放门诊号，并且采用了实名办理就诊卡挂号的模式。但这种措施仍然不能杜绝黄牛囤号卖号的现象，于是，在一些黄牛泛滥严重的大型医院，医生在就诊前会核对每一个患者的挂号信息是否与就诊本人一致。
照理说，这些举措已经极大限制了黄牛的行动，患者挂号应该更加容易才对。可是她前几日在口腔医院的见闻却让她直觉的认为并非如此。
那天带着老母亲来看病的西装男，声称自己六点挂号却排到了最末。虽然专家号确实一号难求，但口腔医院门诊流量小，不比协和同济这种大型综合医院，不至于早上六点还挂不上靠前的号。
夏橙橙起了疑心，认真分析了乌市各大医院的门诊量和断号时间，于是有了今日踩点之行。
她壮了壮胆子，再次从窗外瞄了进去。
在鸭舌帽的示意下，那伙人在挂号窗口前方站起了队伍。
门外又陆陆续续走进来几个人，自发排在队伍后面。有人手里还端着冒着热气的早点，吸吸呼呼的大口吃着。
天边开始发白，人也渐多。不到一个小时，这条队伍已经码成了一条长龙，尾巴上的人都站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夏橙橙最先观察的那伙人，已经全部混在了队伍里靠前的位置。
马路上渐渐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队伍越来越长，已经穿出了走廊，延伸到医院大门的台阶上。
大块头壮汉嘴里叼着根烟站在门口，方形脸盘上一双凌厉的虎眼正扫视厅外，似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忽然猛地一个转头，朝窗户这边看过来，吓得她赶紧乌龟似的一缩脖子，猫在窗沿下。
好在他似是未发现，并没有走过来查看。
夏橙橙已蹲了将近三个小时，因血液循环不畅，腿麻木得没了知觉。此时见没人注意她，趁机从海报后面溜了出来，绕着门诊大楼的背面走了一圈，装作患者走到队伍的末尾，心里计划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此时，背后传来一道粗瘪的声音：“姑娘，你哪儿不好？”
夏橙橙回头一看，心猛地加速狂跳——是鸭舌帽！
“我牙疼。”她努力平复着即将奔出胸腔的心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哟，真遭罪。牙疼起来要人命咯！”鸭舌帽话又一转，“小姑娘，你在这排不到专家号的。”
他阴测测地笑，凑近她：“我这有，买不买？”
夏橙橙心里一紧，不敢去看鸭舌帽掩在帽檐下的脸，强装淡定开口问：“多少钱？”
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悄悄按开录音笔的开关。
“两千五，要么？”
她假意不屑道：“这么贵，你唬我吧？现在可都是实名制挂号。”
鸭舌帽听闻咧嘴一笑：“我的人排在最前面。现在还没开号，你出钱，位置让给你。”
“我没那么多钱。”夏橙橙手心里都是汗，快速思考着怎么从他嘴里套话。
“看你像个学生，两千，没得少了。”他凑得更近，声音压的极低。
夏橙橙刚准备开口答应，突然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一出，身上没带多少钱。此刻内心不禁郁闷到吐出老血，这总不能问他赊账吧？
鸭舌帽看她张了嘴却又不答话，见怪不怪地撇撇嘴，放弃她走向下一个人：“专家号，要么？”
夏橙橙竖起耳朵，余光偷偷往后瞟。
排在她身后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戴了副金丝边眼镜，身着西装衬衣领带，手提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不时低头看腕上的手表。
“哥们，你这位置就算排到了普通号，也至少得等到中午才能看上，”鸭舌帽鼓动他，“两千五，知名专家，第一个给你看。”
中年男人犹豫了会，点点头。
鸭舌帽接过中年男人递来的一沓钞票，熟练地用大拇指快速一划，点好数后随意塞进口袋里，带他走到队伍最前方，拍了拍第一个人的肩膀。正在玩手机的青年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冲他一笑后让开了位置。
接下来鸭舌帽如法炮制，片刻的功夫做好了几笔交易。腾让出位置的人径直离开，没有丝毫逗留。
排在那伙人后面的一个卷发女人气愤道：“喂！你们干什么呐？挂号不排队啊？”
站在门口抽烟的大块头壮汉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冲那个卷发女人怒吼：“老子帮兄弟排队，又没插队，就你他妈的瞎叫唤！”
那壮汉凶神恶煞，面生横肉，微凸的眼泡子旁有一道寸把长的褐色刀疤。
卷发女人先是被这壮汉的形容吓得一跳，又被他吼得不敢再作声。后头不知情的人伸长了脖子，见无热闹可看，也都转移开视线。
夏橙橙的眼睛跟雷达似的跟着鸭舌帽在人群中逡巡，数着在鸭舌帽的示意下让出位置的人，远不止她最先观察到的那十几个。她内心暗暗着急，犹豫着是上前跟踪这些人，还是继续盯着鸭舌帽。
她看了看手表，八点整。
此时挂号窗口开放，长龙缓缓地向前移动。
远处的鸭舌帽对着壮汉招招手，打算撤。
“今天这波亏，在这搞不到什么钱。”
“好几万，不少了。”
“你知道个屁，这种医院，看牙的，怎么比得上全科医院，”鸭舌帽不以为然地咂咂嘴，“什么胸外、神外，老子喊五千都有人挤破头皮求着买！”他越说越气愤，狠狠吐出一口唾沫，“妈的，让老子来这当推销！”
“行了，超哥吩咐的，有种去他面前说？”壮汉嗤笑。
“你以为我怕他？”
“难道不是？”
“呵，风顺轮流转，哪天别落我手里，不然我……”
壮汉打断他：“得了吧你，平时乖的跟狗似的。”
“哼，是嘛，等着瞧。”他阴险笑道。
夏橙橙缩在人群里，看着鸭舌帽和壮汉走出门诊大楼，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刚才和鸭舌帽的几句对话里，并没有录下有价值的信息，也没能将他们交易的过程拍下。
而且，鸭舌帽和她搭过话，见过她的脸——这代表着如果今天踩点失败，那么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她不甘心就这样打道回府，于是脑子一热跟了上去。
停车场的灯光很暗，环境阴冷得像恐怖电影的拍摄现场，她放轻了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跟在两人身后，借车身遮挡住自己。
前方两人的影子被低矮幽暗的灯光拉长至她脚下，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魔鬼。
空气很安静，但是此刻她紧张得心若擂鼓。
她恍惚地想起几天前，自己信誓旦旦在邵东阳和严主编面前拍胸保证，不怕吃苦不具艰险。可一晃眼，她就真的要艰险了。
她看过很多电影电视剧，那些跟踪的人被发现后，下场都极其惨烈，一般都需要经历扒皮抽筋泼辣椒水等严刑拷问。万一她被抓了后，要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可怎么办，严刑逼供的话，她要供谁啊……
啪地一下拍向脑门，她赶紧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深吸一口长气，像是壮士赴死般探头朝前方的黑暗处看了过去。
因为怕被两人发现，她一直不敢跟得太近，这一看才发现眼前早就没了人影。
跟丢了。
夏橙橙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腿都软了，心里害怕得只想回家窝进柔软的棉被里好好地哭一场。
她揉揉冻得发僵的脸，颤着腿往出口走去。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阴测测的笑声：“妹子，你刚才是在找哥哥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