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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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唇腭裂病区医生值班室。
迟温套上白大褂，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夏橙橙面前：“只有开水。”
他坐进专供值班医生休息的长沙发里，将笔记本电脑搁在两条颀长笔直的腿上，认真阅读起刚接收到的文件。
“谢谢。”夏橙橙接过轻抿了一口，捧着茶杯捂手，顺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医生值班室的墙粉刷成医院特征性的纯白色，简洁明亮，墙上挂着几件同样纯白的工作服，桌上不锈钢的金属器械盘里摆满了银色的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墙边的玻璃柜里全是她看不懂标签的瓶瓶罐罐，角落里还停着一台体型巨大的除颤仪和电箱。
整个房间的布置与色调都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和迟温冷着脸不说话时的气场就像下雨天和巧克力，简直不能再配。
夏橙橙像个好奇宝宝似的东瞅瞅西碰碰，转到迟温身后时不经意扫了他的电脑一眼，顿时几个鲜明的大字跳进她的视线里。
她身为记者的第一反应感觉有料，激动道：“辉林慈善基金，真的吗真的吗？”
迟温被她从身后突然喊出的一嗓子吓得手指一滑，页面向下翻了好几页，刚才醒目的大标题已经不可见了。
他转头看向她，双眉间拢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夏橙橙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虽属无心，却也说得上是不道德的偷窥，也许还瞄到了什么不能见人的机密，慌忙向他解释：“我不小心看到的，我已经全都忘了！不不，我眼睛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心里却暗骂迟温：看什么机密文件不能躲回家里一个人偷偷看？
“没事，”他出声化解她的紧张不安，但语气仍旧是淡漠，“快提上日程了，不算机密。”顿了顿又开口，“不过以后不要突然在我身后大呼小叫。”
夏橙橙心虚地擦擦冷汗：“嗯嗯，下次不会了。”
见他没有避着自己的意思，夏橙橙放下了心，好奇地问：“所以是真的啦？可是辉林之前不是一直致力于‘星星的孩子’公益项目吗？我记得去年年底还上了一期我们杂志的特刊。”
迟温仍仔细浏览着刚才杜曼发来的初案，修长的手指在触板上轻轻滑动：“这你要去问辉林了。”
他的冷淡并不能打击到夏橙橙旺盛的求知欲与好奇心，她绕过沙发，坐在迟温的旁边，歪着头去看他的电脑屏幕。
“这是……策划书吗？”
“嗯。”
她壮着胆子稍稍凑近，看清了细则：“辉林要举办募捐晚会和现场义诊手术？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他们的草案为什么发给你看啊？你也参与了策划吗？”
“不算是。我只负责技术部分。”
夏橙橙奇怪道：“既然你知道有这个慈善项目，为什么没有跟柳倩说？她成天为小成的手术费用操心，前天我去看她的时候，人都憔悴得快病倒了。”
迟温：“之前项目未定，辉林与我们只是口头上达成合作，总不能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而且辉林……”他突然停住，而且怎样，他没有说完。
夏橙橙觉得迟温说的也有道理，最绝望不过是曾经看到过希望。
电脑屏幕上面有几行字太小看不清，她伸长脖子靠得更近，几乎在他耳边道：“我还有个小小的问题。”
不等迟温回应，她紧接着开口问道：“我知道国际上有一个专门针对全球范围内唇腭裂人群设立的基金，可以提供资金帮助……那为什么还会有像小成这样缺手术费用的孩子啊？”
迟温眼睛盯着屏幕，随口解释道：“你说的基金确实有，不过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申请到。它的资助能力和覆盖范围有限，只能对简单的唇裂修复提供全额支付手术费用的帮助。至于重度唇裂伴有腭裂的严重畸形，是很难申请到的，包括国内的一些唇腭裂基金也是如此。”
“难道小成就是属于重度，重度……”夏橙橙怎么也说不出“畸形”这两个字，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八岁大的孩子，未免太过残忍，哪怕她知道迟温只是站在医生的专业角度下了一个明确又准确的定义。
迟温专业的语气公式化得像是一台机器：“是。小成不仅是单纯颜面部的缺损，他的口腔鼻腔都是直接相通的，硬腭和牙槽骨也有严重缺损，已经影响了他的进食和发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小成说话你听不明白，是因为他的发音结构已经破坏。人类的发音系统十分复杂，不是只靠声带就能完成，还包括了面颈部肌群、软硬腭、舌头和牙齿，有部分重度腭裂患儿甚至接受手术后，后期还是会出现腭咽闭合不全的情况。”
“闭合不全那怎么办？以后都没办法正常说话了吗？”
夏橙橙半懂半懵，一堆专业名词她没太听明白，只知道迟温最后的意思是手术可能没办法做到恢复正常说话的程度。
“只能接受二期手术。甚至三期、四期、五期……从婴儿到成年。”
迟温见她拿出纸和笔，唰唰的开始做笔记，便尽量解释得既全面又简单易懂一点，为她做着科普：“手术不是简单的将缺损的部位缝合起来就行，还要考虑患者随年龄增长的发育问题。婴幼儿时期修复软组织，等骨骼成型后，可能还需要植骨、整形、正畸、种牙等等，要分几个步骤依次进行，还有术后的疤痕处理、语音辅导和心理辅导……总之，序列治疗的过程是十分漫长的，这对很多家庭来说都是可怕的负担，而且目前并没有任何基金或是社会机构能够资助这一整套的治疗过程，所以……”
迟温还没说完，就见她垮着两道小柳眉，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当记者？”
“啊？”夏橙橙没想到话题突然跳这么快，还跳到了自己身上，愁容还来不及收干净，便茫然道，“我喜欢啊，你问这个干嘛？”
迟温合起电脑，食指在其上轻叩，缓缓道：“你很容易被外界影响情绪。”
夏橙橙被戳中了，有种被人当场剥皮的羞赧，立马收起脸上的凄凄切切，柳眉一竖：“怎么啦？没碍着你吧！情绪激动又不犯法！”
她像只被冒犯了领地的山鸡，对他竖起全身的羽毛。
迟温失笑：“小孩儿，没说你不好。”
他像是被她的这般炸毛反应取乐，一改往常的漠然面孔，突然展颜，倒是把夏橙橙看得愣了。
头一回见他这样笑，瞬间像是冰川融化，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夏橙橙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离他很近。
她的坐姿朝着他的方向倾斜，上身几乎是贴在他的手臂上，稍转头就能看到他明显凸起的喉结和轮廓完美的侧脸，不禁心跳似小鹿怦怦乱撞。
她立马回神端正坐姿，和他之间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若无其事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说我毛躁、情绪化，不适合做新闻记者吗？这话我听多了，早免疫了。”
迟温被她一竿子打倒，并不以为忤：“我没这么说。”
夏橙橙这种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让她三分就要蹬鼻子上脸的主儿哪里学得会嘴上饶人，非要在他面前报个仇不可：“说就说呗，我都不介意，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之前你还说我那什么来着呢，现在装什么啊真是……”
迟温不解：“我说你什么了？”
夏橙橙虎着小脸：“哼，还要我提醒你……就咱们第一回见的那次。”
迟温努力回想自己都说这小破孩儿什么了，居然能记仇到现在，突然一个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一个女孩气势汹汹拦住他的去路，斥责他为何不经允许擅自操作她的手机。
不过他当时说什么了吗？他不记得了。
迟温平静地开口：“哦，想起来了，我向你道歉。”
“……”
夏橙橙没想到当初梗在她心头的这声道歉最终来得如此令人猝不及防，竟让她突然卡了壳。
他难道都不据理力争挣扎一下下吗？
这样反而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而且，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沟通了？
夏橙橙觉得挺没意思的，道：“行吧，我原谅你了。”说完想了想，这样不太能彰显出自己的知理大度，于是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只是想看看你的认错态度是否得体而已。”
迟温：“……”
刚才纠着他不放的也不知是谁。
闲话告一段落，夏橙橙拿出录音笔，开始进行对小成的主治医生的采访，最后还掏出相机给他拍了张工作照。
等采访结束后，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白日里熙熙攘攘的医院此刻仅有三两个清洁人员还在忙碌。
迟温起身为夏橙橙打开值班室的门：“我送送你。”
夏橙橙心说，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不太好吧，婉拒道：“迟医生你还要值班呢，我家离这有段距离，就不麻烦你了。”
迟温：“不麻烦，我指的是送到门口。”
他只是礼节性地送她出医院，她难不成还以为他会擅自离岗送她回家？
夏橙橙：“……哦。”
两人安静地站在电梯里的时候，夏橙橙看到电梯门上反射出自己和迟温的模糊身影。
一大一小，一白一黄，糅晕在一起像颗煎散了的荷包蛋，一句话突然就不经脑子脱口而出：“你圣诞节有约吗？”问完后才觉得不太妥当。
这句问话应该发生在预谋约会的男生女生之间，而不是她与迟温。
比较妥当的问法应该是：你明天有时间吗？
在她还在纠结措辞要不要重新问一遍的时候，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迟温伸手按住开门键示意她先出去，淡淡道：“有。”
他今天值夜班，明天轮休。
“我们一起去看小成？”
“嗯。”
“那我明天下午下班后给你电话。”
将夏橙橙送上出租车后，迟温回到十层唇腭裂病区，在各个病房里转了一圈，除了一个上午刚接受了手术的孩子因为麻醉过后的术区疼痛大哭不止，其余情况都较稳定。
他开了一剂止疼药，嘱咐家长用法用量以及术后注意事项后就回到了值班室躺下。
迟温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新消息爆满，满屏都是红通通的小红点。
他按照顺序一个个点开，有家人朋友、同学同事、师兄师弟和各种微商，他将认识的人的每一条平安夜祝福都回了谢谢，附上一个红包，删掉了所有微商和很多虽存了名字但完全没了印象的人。
大批量删除完毕后有种难以言喻的爽感，他将手机随手丢在了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桌上还放着一个蓝色的礼品纸盒和一张喜庆红的贺卡。
现在还愿意手写贺卡的人属于稀有动物，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贺卡，上面的字体和它的主人一样，小小的，圆圆的，挺可爱：
To 迟医生，
愿你平安夜安康，圣诞节快乐，还有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落款是一个夏字，后头画了两只带叶子的橙子。
三道祝福一步到位，他不禁失笑，还真是会省事。
值班护士敲敲门：“迟医生，需要帮你订宵夜吗？”
“不用了，谢谢。”
他拿起那只蓝色的盒子，朝护士晃了晃：“我有苹果。”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