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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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乌市，尽管离下雪还有一段日子，但寒冷潮湿的空气已经迫不及待地笼罩在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让行走在外的路人全方位感受属于南方冬季特有的湿冷。寒风起了劲儿吹，像是要把这股子寒气吹进人的骨子里。
清晨，天际在一片灰蒙蒙中渐亮，懒人模式闹钟在夏橙橙的床头已响了一回又一回，她迷糊着眼，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爪子胡乱地拍，最后一下直拍得闹钟滚到了墙脚，发出清脆的落地声响，才不情不愿地裹着被子坐起身，慢腾腾摸起衣服来。刚把自己套进一层层的毛衣毛裤里，躺在书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
夏橙橙转头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邵东阳。
她还没想好怎样面对邵大公子的无情嘲讽，便继续低头跟扭歪了的秋裤毛裤做斗争。好在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坚持不懈地夺命call，自动挂断之后就没了声息。
夏橙橙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清醒，歪在床边等三魂归位。
冬日里的早晨安静极了，房间里只有她缓缓的呼吸声。冷风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里悄悄钻了进来，扑在了夏橙橙的脸上，让她一个激灵回了神，站起身往洗漱间走去。她给自己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又结成麻花辫，在发尾固定了一个小毛球皮绳，看起来十分精神。
等夏橙橙把自己收拾好，墙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半。
她往嘴里胡乱塞了一片昨晚剩下的吐司，抓起包就出了门。
锦林公寓所处地段靠近沿江经济带，离录天文化集团大楼只隔两条街。得亏邵老板财大气粗，夏橙橙租着小套间，为了爱好砸钱买相机买镜头，恰也将将没把自己饿死。
萧佳每回来锦林公寓给夏橙橙投食，都要对着她书柜上立着的一排黑漆漆的镜头啧啧称叹：“哪天我被腹黑王炒了，就来你这偷两个镜头卖钱度日。”
夏橙橙忙着窝在沙发里吸溜萧美人带来的三鲜粉丝煲，抽空翻了个白眼，以示鄙视。
是以，夏橙橙走在路上，犹豫着要不要回给金主邵爸爸。
可两条街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没等夏橙橙犹豫出个结果来，就看到录天文化集团的大门口立着一个男人，瘦高的身躯裹着一件及膝的黑色风衣，衣带在风中随意地飘着，脚踩一双圆头皮靴，双手插袋逆着风，笔直地矗在夏橙橙的视线里。
他面朝着夏橙橙走来的方向。
夏橙橙心里暗叹，居然一大早就来逮她了。不过，这骚包的造型还挺帅。
迎面投来的眼神简直就是十万伏特的高压电，她不自觉放缓了脚步，慢吞吞挪到人形发电机面前，扯开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讨喜一点：“嗨，邵老板，早上好呀。”
“嗯。”邵东阳从鼻腔里发出矜傲的一声，算作回应。
她身上套了一件臃肿的米白色羽绒服，缓缓走来时就像一只崴着身子的呆企鹅，卑躬屈膝的滑稽模样让邵东阳把刚要出口的训斥咽了回去。
夏橙橙特别怕冷，一张小脸几乎都藏在了围脖里。
此时，她抬起头绽开一张刻意至极的笑脸，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恰好在围脖的边边儿露了出来，配合着亮晶晶、眨呀眨的大眼睛，一脸谄媚的哈巴狗样儿。
邵东阳看见她这副模样就头疼：“不许笑！”
“好的好的。”她点头哈腰地答是，立即收了笑板着脸，切换自如。凭夏橙橙的那点智商实在捉摸不住这类公子少爷的想法，只能没话找话：“邵老板，您吃早饭了吗？”
“没有，要一起吃吗？”邵东阳的神情和往常一样高傲得像只孔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姑且允许你与我共进早餐。
可惜对面的夏橙橙读不出这句话里任何潜台词，只想着，他不太像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
夏橙橙呼的松了一口气：“我吃过啦。”开心得眼睛眯起，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邵东阳眉间隐有裂纹，半晌后没好气憋出一句：“那就陪我吃！”
嗯，好吧，这个“罪”可能还是要问一问的，她想。
为了妥善顾全邵公子的高深逼格与万吨级包袱，夏橙橙态度恭敬地询问他想吃什么。
“随便。”邵公子今日心情不佳，要求不多。
夏橙橙建议馄饨，他摇头，太腻。
于是她又说喝粥，他摇头，太淡。
夏橙橙打算给他买俩包子，他又嫌太干。
“那你想吃什么？”夏橙橙觉得馄饨多好吃啊，居然有人不爱吃馄饨。
邵公子掀起眼皮子瞟了她一眼，开了金口：“随便。”
……
于是十分钟后，夏橙橙点了一份大薯，把番茄酱全挤了上去，还有两碗皮蛋瘦肉粥，两个新奥尔良烤腿堡，两杯豆浆。把餐盘放好后，她一屁股坐下，也不看对面的邵公子的反应，自顾自埋头大口吃起来。
去他妹的逼格。
邵东阳有点无语，看着对面那只正奋力拱食的猪，说：“你不是吃过了吗？”
“啃了几口面包，不顶饱的。”她大口嚼着东西，说的含含糊糊。
邵东阳犹豫了半天，终于伸手拿起一个汉堡，慢条斯理地揭开包装纸，优雅地咬了一口，嘴角没有粘上一丁点酱，像是在品鉴精致的日式料理。
两人一桌，对面的夏橙橙被他衬托得惨不忍睹。
邵东阳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对面的人形猪实在让人倒胃口，索性开口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夏橙橙心里一咯噔：来了来了，问罪来了！
“那个，早上出门急，没注意。”她努力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据微博上各大网红们的宝贵经验分享，瞪眼可以显得纯洁无辜。
“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这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固定开场对话模式。
“关于我想转栏的请愿邮件？”她试探道。
“转栏？所以，这是你拖稿的理由？”
“苍天可鉴，我没有！”她大呼冤枉，眼睛瞪得更大，“我已经和杨编请示过，《味生活》转给乔薇，我不再写了。但这绝对不属于无故拖稿！邵老板您可千万千万别扣我工资，我这穷的连土都吃不起了，要不然我哪敢蹭您一顿肯德基！”
“慢着，你刚说什么？你不写了？”邵东阳不相信的问，“你还要转栏？”
“嗯嗯嗯，求组织批准！”她跟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
邵东阳用看一个智障般的眼神瞥她：“你脑子有泡吧你？”
“我认真的！”她回以幽怨的眼神。
“你疯了。”
“我、没、有！”
“想好了？”
“想好了。”
“真的？”
“比真金还真。”夏橙橙放下手里的鸡腿堡，看着他的眼睛，倍儿认真的说。
明亮的灯光下，邵东阳的瞳孔里流转着浅浅的褐色光晕，隐藏在金属质感的细框眼镜后，像一对斑斓的琥珀。薄薄的刘海随意地搭在眼前，为这双眸子增添了一丝公子哥的风流。
夏橙橙一直觉得，邵东阳的眼睛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属于男人的眼睛了。
一时间，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安静。邵东阳默默打量她坚定的神色，不像作伪。
“不觉得可惜吗？”他突然出声打破安静。
夏橙橙匆忙从美色中回神：“啊？可惜什么？”
“你现在有一大批固定读者，离开代表什么？”他顿了顿，“一切从零开始。”
“噢，这个啊，不可惜不可惜，真转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夏橙橙摇摇头。
“为什么？”
“这就涉及到我的理想问题了。”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开始拿乔，一副快问我快问我我等的好着急，随时可以开口唱大戏的样子。
邵东阳双手交叉叠在胸前，等待她的表演。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长大后成为一名新闻记者，在前线获取一手情报，为公众挖掘事实真相！”她声情并茂，情绪激昂，恨不能举面红旗迎风飘摇，“在这物欲横飞的现实世界里，有多少人被金钱权势迷了双眼，有多少人为了眼前的苟且汲汲营营！这一切令我痛心疾首，于是我下定决心，要用笔墨揭露阴谋和罪恶，用言辞唤醒人们的良知，用真善美洗涤公众的心灵，还世人一个干净明亮的世界！”
夏橙橙的手高高举起向着天，严肃着一张娃娃脸，柳眉蹙起，活像是在国旗下庄严宣誓的少先队员。
“所以？”他面无表情。
“美食评论并非我的人生追求！”
“然后？”他淡淡道。
“恳请组织同意我的转栏请求，助我实现梦想，我日后定将更加勤奋，回报组织，回报祖国，为社会主义事业献出我的力量！”
邵东阳深吸一口气，祖国都搬出来了，看来这事不能善了。
夏橙橙说完这一段觉得口有点干，端起杯子喝了口豆浆润嗓子，再次咳了咳。
邵东阳看她一副还要再讴歌梦想的势头，赶紧阻止她：“别呕，不，别说了，组织同意了。”
夏橙橙在来的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还没完全展现，就听见耳边传来天籁，只觉面前一向傲娇的邵孔雀此刻就像个端庄的天使。
“邵老板，你是我见过最帅最有品味还最有……”
“但是有要求。”他打断她滔滔不绝的彩虹屁。
“组织请放心交代！”
“五天内，阐明你未来的工作规划和报道方向，我要详细的计划书，包括背景现况、可行性分析、项目意义的内容。对了，附加一份社会类采访报道，主题随意，我看看你的程度。”
魔鬼。她腹诽。
“五天太赶了点吧。”她可怜巴巴望着他。
“我没时间给你浪费。”
“邵老板，邵公子，邵大帅哥，东阳学长……”
“一周。”他扶额。
她内心暗笑，越发没皮没脸：“东阳哥哥~”
“少讨价还价，当我这菜市场呐？”他怒了。
“哦。”
“主编那里我给你说。一周后，如果你没法让我和主编都满意，你自觉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行，保证完成任务！”她恨不得在邵东阳面前把胸给拍个洞。
夏橙橙本以为这次调动申请会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直接被上头拒绝，没想到在邵东阳这里这么好说话。
走出肯德基的时候，夏橙橙的心情无比舒畅，看邵东阳从没觉得他这么顺眼过，脑后的小麻花辫一走一甩的，张扬得快翘到了天上。
走到报社大门口，夏橙橙忽然停下了脚步，皱着巴掌大小的脸喊他。
邵东阳知道她又有幺蛾子了，回头看她，一脸“有屁快放”的嫌恶表情。
她恳求道：“邵老板，还得拜托你个事儿。”
“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她再次努力睁圆了眼睛，发射出万丈光芒：“拜托拜托，邵大帅哥，邵大公子~”
邵东阳拿她没办法：“快说，别恶心我。”
“我转栏的事，别告诉我妈。”
“还想瞒着？”
“哎呀，反正你先别说就是了。”
“行。不过我有条件。”
“好说好说，您随意提。”她嘿嘿地笑。
“别跟我瞪眼装可怜，我看了只想打你！”
……
作为录天文化的未来大佬，邵公子的话很是管用，三两句话安抚好了差点儿暴跳如雷的主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朝夏橙橙眨了眨眼。
啧，万能万恶的资本主义。
她打定主意一定得好好抱紧邵公子的大腿，揪牢腿毛，等日后邵公子继承了录天文化，那她没准可以仗着同窗裙带当个副主编什么的。
夏橙橙越想越觉得美滋滋。
一声怒吼打断她的幻想：“夏橙橙，你进来！”主编压着脾气朝她道。
“是！”
“把门带上。”这是要上教育了。
主编姓严名正升，为人处世参照姓氏，在报社兢兢业业二十几个年头，大大小小的风雨都经历过，练就了一身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本事。
于是过去的两年时间里，在对待夏橙橙的申请这件事上就表现为毫不动摇的坚定拒绝。
夏橙橙十分好奇邵东阳是怎么说服严主编的。
“小夏啊，既然东阳都给你说话了，我也不好一直压着你不放，”严正升端起保温杯吸了一口枸杞茶，咂咂嘴，“其实我十分欣赏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有想法是好事。”
她打起精神听着，要转折了。
“不过，冲动的想法就是瞎折腾，没点阅历，不够踏实。”
“我没瞎折腾。”夏橙橙小声道。
“这还不折腾！”严正升板着脸训斥，“想要成为一名新闻记者，就必须具备专业的素质，这和《味生活》不同，不是你小孩子家家的逞能玩闹！”
“我知道。”记者的专业素质不就是客观公正、准确朴实、追求真相……还有啥来着？
“这不是你擅长的工作，还要能吃苦。”
“我不怕。”夏橙橙收起了嬉皮笑脸，“严主编，我是真的想要从事新闻记者行业，不是逞能。我保证我会不断努力学习的，不让您失望。”
严正升看着夏橙橙，真可谓初生牛犊不畏虎。
“多说无益，一周后看你表现，出去忙吧。”
夏橙橙拍马屁大呼：“严主编英明严主编万岁！”
“唉，行了，快滚。”严正升摆摆手。
圆溜地滚出严主编的办公室后，夏橙橙先去找了负责《味生活》的审编，处理一些剩下的交接工作。
她走到原来的工作台旁，眉飞色舞地把自己的物品一一放进储物箱。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搬到楼上社会部工作了。
乔薇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腕，像个不舍丈夫出远门的小媳妇。
“别肉麻啦，一层楼的距离而已，又不是见不到。”
“我知道，”乔薇泫然欲泣，“橙橙，如果你做不好，就回来，就算被踢了也不要给自己压力。”她泪汪汪的眼睛像是面临生离死别。
“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夏橙橙毫不吝啬地赏了她两颗卫生球。
社会部的工作氛围跟《味生活》很不一样。
原木色的复合板将长条型的办公桌分割成一个连着一个的小格间，里头冒出一颗颗紧凑屏幕的脑袋。墙边桌台上的几排打印机不停的嗡嗡作响。
办公间里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或是盯着屏幕手指如飞，或是埋头啃着成堆的资料，或是拿着相机录音笔准备出发去下一个采访点。
室内溢满了咖啡的浓香。
没人注意到抱着储物箱走进来的夏橙橙。
她东瞅西望，走到办公间最里面的角落才找到一个空的办公桌，放下储物箱后将文件夹、记录本、笔筒、水杯等物件拿出在桌面上摆好。
最后是一个卡通相册。
照片背景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人民广场上空漫天烟花飞舞下，一个壮年男人用结实的手臂夹着一个六七岁的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两人的头亲密地凑在一起，做着猪鼻子鬼脸，笑容比身后天幕中五彩斑斓的烟花还要灿烂炫目。
夏橙橙朝相册哈了一口气，捏住袖口的一角小心翼翼擦干表面，将它摆在了电脑旁。
她看着相册里的两张笑脸出了神，半晌后拍拍脸颊，打开电脑，进入工作状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