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珏》碧血浮华

7、第六章 弦影 他抬头无意

　　第六章弦影

　　沁水亭。
　　水上浮台，摇曳曳，是你的心。
　　如梦如呓，遥唱人间仙话。

　　午后的阳光撒在波光细细的水面上，蒸腾起一片青烟似的薄雾，淡淡的笼着比明镜还要清润的湖面。
　　我停在岸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又看向那清润的湖，矮到不能再矮的细桥墩，窄到不能再窄的青石板，无棱无角，湿润清幽，似新出水的碧荷，那么轻轻柔柔的浮在水面上，让人不忍踩踏，更是无从下脚。
　　湖心有大片袅袅的荷，那水面上的小路就逶迤的通向了荷花丛中。翩翩起舞的荷丛里隐约有一座纤弱的亭，骨骼那么纤细，也似在湖面悠悠的漂着。
　　这一切都好似沁了水的画卷，不似人间。
　　湖面上清幽的石板是否承得住世俗凡人？
　　事实证明是承得住的……清越的筝声从荷花丛中飘了过来，惊醒了我，原来这亭内是有人的。
　　沁水亭中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白一黑，白衣抚筝，黑衣坐旁。
　　这筝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恰是敲在人的心里，让人想要速速入那荷丛。
　　窄石板算什么？我抖了抖。
　　不会水，过桥还要会水麽！
　　哼，再窄我也不——怕——！
　　“两位师父原来已经到了。公子，颢弦师父叫你快些呢，一会玄影师父可要生气了。”
　　好咸？哈哈哈，竟然有人叫好咸，那另一个不是该叫好甜吗？！
　　弦、影，原来是两个人。
　　想着，不觉我已经踏上了那看似摇曳的青石板。
　　这石板看似漂摇，其实不然，我和紫珠都稳稳走至了荷丛深处。
　　沁水亭中，一人着一身洁白的宽袖长袍，衣袂处黑色细纹如云雾般缭绕，清水般的眸子，细密的睫毛好似沾染了水露，我去时他正坐在筝前拨下最后一弦，抬头看到我，无意地笑了笑，那笑意便如晴空的浮云般拂了过来，说不尽的柔软。
　　他身旁那人也是同样的宽袖长袍，却是暗影般的玄黑，上面的白色细纹都似要被这黑吞噬，本是静静地看着颢弦，见我到了便歪过头来看着我，抿着右嘴角轻笑，似有一丝轻嘲但却有九分的无奈。
　　这两人惊人的相似，却又惊人的不同。
　　相似的是样貌，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同胞的兄弟。不过这气质可就差的不止一点点了。同样是笑，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壤之别。
　　“你今天终于没打扮的像只锦鸡。”
　　这是玄影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让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很欠打，不过我是没什么感觉的，毕竟他口中像锦鸡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倒是紫珠不高兴的扯着裹琴的缎子。这锦鸡还不都是她打扮出来的。
　　颢弦看着气氛尴尬，忙问我：“如儿，你准备表演什么？”
　　我犹犹豫豫的回了：“恩……跳舞……”可是我会跳什么啊？！古典古典的！！！
　　颢弦显然对我要跳舞很疑惑，“舞吗？你不弹琴吗？”
　　“我们都以为你要弹古琴呢？”玄影说罢又无故地插了句：“幸好不是。”
　　我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们，没有人给我解释，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
　　颢弦对着玄影微嗔道：“影，琴是极难的，就是最清雅的隐士也不一定能弹出其中之意来，不要总对如儿那么苛刻。”
　　“不是我对他苛刻，他连箫都吹不好，却偏要学琴，这琴是能拿来乱玩的？更何况还是相思玉的千年古琴。无论是谁都不能够忍受有人拿着九霄环佩在月满楼公开演出！”玄影看看我又看看紫珠怀里的古琴，不住的叹气惋惜。
　　九霄环佩？琴背上是用篆书写着四个大字，不过我仅仅认识个“九”字。
　　不怪玄影这么说，古琴不但是中国古代地位最尊的乐器，而且琴棋书画，以琴为首。
　　善书为圣，善棋为智，而善琴则为仙。在古人心中琴之重是你所不能想象的。
　　琴乐的境界是“无尽”、“无限”、“深微”、“不竭”，琴声淡、声稀，以清远古淡为美。
　　琴意得之于弦外，言有尽而意无穷，以最少的声音来表现最丰富的精神内涵，所以琴又有琴禅一说，只因禅之最高境界为不立文字和当下了悟，此实为最虚、最灵动之化境。琴乐所追求意境是必须讲求与心之虚静相配合的，能达此，可说是到达禅的境界。
　　真不能理解像如花这样的人怎么偏要学琴，琴曲“孤高岑寂”、“淡而会心”，其意境深远非长时间的修养很难体会。
　　还要表演？弹琴可要讲求幽静的外在环境和闲适的内在心境的完美配合，这样才可以追求琴曲中心物相合、主客和一的境界，而琴乐这种“音至于远，境入希夷”的境界却恰恰与“俗乐”的繁声促调相对立。
　　我虽不善操琴，却常听琴，琴声亦如心怀，琴亦如佳友，这样的事物怎能被一个根本不懂琴的人随便拿来给一群贪恋美色之徒表演！
　　我对着颢弦感激一笑，“好咸师父，我以前想要学琴只是好奇，像我这样的修为，操什么琴呀，随便跳个舞就行啦！”
　　颢弦却说：“这里只有友，没有师。你只叫我们弦和影就好。”
　　我连连点头，看这两人也就二十出头，大不了我几岁，叫名字是自然些。
　　看来紫珠口中的是“师傅”，也就是尊称罢了，我还道是这冷月阁的私人教师呢。
　　想起紫珠来之前的态度，再听闻这筝声之悠远，见二人之气韵，更觉这两人也应是个人物。
　　这颢弦弹筝正应了他名字里一个弦字，那这玄影应该是个舞者了。
　　我正是要学舞，看这人对我的态度也知道不好过了，想想上午紫珠和老酒鬼的提醒，我又看了看影那无奈又好笑的表情，终是笑不出来了。

　　“如儿，你先随便跳一段，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水平到底如何。”玄影双手抱肘靠着亭柱，这会可是十分的无奈。
　　“我先跳？”开什么玩笑。这如花无才无艺倒是正好，但谁知道你这儿的舞都是什么样的。“影，你开玩笑得吧！”
　　直接叫名，那种师徒的辈份一下子就没有了，我嘻嘻哈哈的说道：“我的水平可不怎么样，不过你可是老师，应该先做示范。”
　　一直低头扯着裹琴缎子的紫珠猛的抬起头，急急的对我使了个眼神，又偷偷朝玄影瞅了一眼，正要张口说话，又被玄影挡了下去。
　　玄影玩味的直盯着我看，看的我都快毛了。
　　“小子长大了嘛。”玄影走过来竟然、竟然按着我的头顶揉了揉，“原来从来都是别人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现在竟然学会提要求了。而且，你还相当的会提。好！很好！既然是你的第一个要求。我满足你！”
　　本人最讨厌别人摸我的头，更不能忍受被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当成小屁孩！
　　我火大的耙了两下头顶，抬起头正待发作，却发现面前只有颢弦微笑着看着我，柔滑的发丝撒了满筝，而身旁的紫珠正两眼放光的看着沁水亭外。
　　玄影竟已不知何时立在了数米开外的一片浮萍上，手中正把玩着一支莹润的白玉发簪。
　　就在我转头的一瞬，筝声骤然响起，在亭内一个回旋沿着湖面层层荡漾开来。
　　柔媚的主调中时而突地蹦出一两个激越的意外之音，婉转徘徊，层层递进，就像祭祀的古曲，就像……就像舞动着的影。
　　弦声如影，影如弦声。
　　湖面的身影合着弦声，行云流水，绵中带劲，说意境，几分似快打的太极，论动作，却又极是华丽好看。那白玉簪子在玄影手中竟似活了一般不停的舞动旋转，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莹白的柔光.
　　是时，筝声渐柔渐缓，玄影一个蜻蜓点水，水面并无大的起伏，只有一圈圈细纹从那一点层层散开，而那一抹黑色却如影魅般在空中飞升直上，右手的玉簪也同时甩出，廖无声息，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的弧，扫过玄影身后的白莲，稳稳的回到了他的左手，而那盛开的莲花竟被生生打碎，破碎的白色花瓣无声的飞起，又伴着衣袂翩飞的影缓缓落下。
　　这一切仅发生在数秒之内，可我却觉得时间和那筝声稠密密地将一切搅在其间，不得前行。
　　哗！
　　就在一切即将静止之时，数弦齐发，坚利如钢刃，似有一股气流猛地冲开了所有禁锢。玄影眼神急敛，我还未及看清，白玉簪便已由左手换至右手，被他匕首般握住。
　　短打急攻。筝声疾，他的出手更疾，他出手一疾，那筝声便又急了三分。抹、挑、刺、砍、劈……，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那样狠疾的招式竟然是在一叶浮萍上完成。舞？这分明是……啪——！
　　一声弦弹桐木的闷响，天地间肃然静止，我的心被生生地高悬在了半空之中，稀疏的几缕筝声从心底最深处隐隐传来，如蚊蚋细语，袅袅不可闻，一点一点撩拨着人心，稍纵即逝，攥不住剪不断，萦萦绕饶……

　　直至颢弦束好了发，玄影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才猛然惊醒，机械地扯了个笑脸，两手无力的开合，连自己鼓掌是否鼓出了声都不知道，心底还不断萦绕着那如魅的弦和影，想是几天也散不去了。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认真欣赏的第一件事物，是这样的震撼人心。
　　他确定他是在“舞”，而不是在“武”吗？
　　我不由打了退堂鼓。
　　“我还是……”
　　“不、许、弹、琴！”
　　小黑影，就算我想弹琴，我会弹么我！
　　“相思玉才艺双绝，我就不信了,你还能什么都学不好。”
　　玄影气势汹汹，向我走了过来。
　　紫珠和颢弦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的看向沁水亭外-无与伦比的-风景。
　　“你～你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