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可□□》千纹

1、第一章 序幕

　　小六今日起了个大早，在这个不得了的日子，整个院子里没一个人敢懈怠。大家脚不沾地的忙活着，却谁也不敢放重了步伐惊了屋子里正在酣睡的主。这院子里的人，虽然没什么大福能跟了主院里那几个名字都叫不得的嫡出小姐，自家屋里这个睡着的，也不像其他庶出家的那样捋齐了胳膊袖各个飙着劲的往上爬。但是，自家这个平日里也是水灵聪明着呢，就是懒了点，保不齐今日便飞黄腾达了呢！小六和其他人怀着一样的心思，各个脸上挂着喜悦和兴奋，手底下更是忙得欢腾。待到屋子里那个跟往日一样的时辰醒时，上好的朝露蒸牡丹早热腾腾的摆在门口了。

　　印言梦浅，虽然外面都尽量放轻了手劲，但这宅子不像这大院里其他地方那般阔绰，就这么大点地，大家手脚再轻，总会再加上那么点回声扩了音，所以印言还是一大早就醒了。不想白担了外面那群人的心意，所以便睁着眼干瞪着房顶假装自己还没醒。若是被小六知道了，肯定又像上次那番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一顿吧：“你知不知道予家院子里那个六小姐，是！就是那个才满五岁的六小姐！前些日子她手底下一个小童吃坏了肚子半夜起夜，不知怎的惊了六小姐新买的银丝猫，那猫也不知好歹，惊了就惊了，偏要跑去挠了六小姐卧房的门，虽说立刻就被人抱走了，没惊着六小姐，但被有心人看到了隔日跟六小姐一说了一句，那起夜的小童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那时候自己说了哪句话让小六气的嘴都歪了来着，啊……好像是——“孩子小，不懂事”想到这里印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大大的叹了口气。掰掰手指，来这世界都快六年了吧，幸亏这身体本来的主人就是个少言寡语、容易被欺负又不大早慧的孩子，装起来确实没什么难度，慢慢随着年纪长再把自己的地本性往里加一加，也不会让人起疑。要是穿成了隔壁那几个屋里飞扬跋扈的娇骄大小姐，不等别人吐她自己装起来就要吐了。

　　纸窗外已经晕开一丝薄光，印言起身批了衣服，刚拉了拉床尾的铜铃，门便呼拉一声开了。一院子的人都满面红光的站在门口，小六捧着压箱底的金色大盆站在首位，远远的就能感到热腾腾的香气混着水气从里往外冒。印言一语不发的坐在床头，看着小六将金盆高高捧过头顶挺着身板跪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那庄严肃穆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于是已到嘴边的“起来吧”便无声无息的散在了空气里。

　　“恭喜大小姐开智，请大小姐净面。”小脸板的杠杠的，眼睛里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印言觉得鼻头有些酸，想这满院子的人都以为自己今日便会一鸣惊人吧，毕竟自己到这里来的第四年起就已不再刻意藏慧了。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大小姐是因为性格懦弱怕惹事端的缘故才会在外人面前藏了那份聪明。所以也许大家都在想，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开智大典可不是大小姐想藏慧就能藏的住的。

　　“谢谢小六。”印言净了面，将印着国师家印的丝帕郑重的放在金盆边缘歉意地笑了。对不起，小六。我注定要让你们失望了。也许对普通到了应该开智年龄的孩子来说，今日是如何想避风头或争风头都不可随自我意志更改的。但我不一样，我的前世可是靠这个混饭吃呢。

　　祖训中开智前不能吃固体的食物，所以厨房的池妈端来恨不得把肉都墩成肉汁的鲜鸡汤，一碗汤刚见底，接印言的六天马辕便到了门口，两个人高的通体雪白大天马拉着银底蓝纹的马车踩着风从天巍然而落，整个院子的人顿时被震慑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架马的人一头乌黑长发随风轻落，开口便是清泉叮咚的天籁之音：“印大小姐，请上车。”

　　印言愣了愣，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下将手放到了男子的掌心，踏上了这辆她本以为不会改变她命运的马车。

　　梁朝，被史书上称为这片大陆上最传奇的朝代，自然是有它的缘由的。它是史上第一个统治了整片大陆的朝代，也是将社会的体系制度由传统的男尊女卑社会变成了女尊男卑社会的朝代。在梁朝之前，拥有强大体魄并拥有繁衍能力的男性一直都是整个社会的顶端，自梁元帝以道力一人攻下一座城池率领千军万马直奔京首称帝以后，整个社会便开始向女尊男卑发展，女性虽然没有男性强健的体魄和生儿育女的能力，但是不知高出男性多少的精神力——在这里被称为[道力]，则可创造出更多的社会价值。至于保家卫国，虽然拿兵器打仗女性是远远比不上男性的，但是当年那些手拿利剑钢顿的精锐部队，不也是在梁元帝道力之下兵败如山倒么？所以女性位尊，已是一种时代的趋势，再也无法避免。自梁朝第十三位帝王梁武帝终于统治了整个大陆后，社会便越来越重文轻武，女子的地位亦不可避免的越来越高，时至今日，已是第五十七位梁帝即位，整个女尊男卑的社会框架早已根深蒂固。

　　印言的母亲，总共娶了十二房夫侍。梁朝立法大典规定：工农商兵可娶三房，一夫两侍。在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梁朝另一大特点——取消贱民制，所以就算是青楼卖笑的女子，街头讨乞的乞丐，只要彼此情投意合，也可拥有三房夫侍；工农商兵中的杰出的人士，可向当地地方官员申报，若判断属实，则可拥有六房夫侍，这样的举措是对成功人士的一种嘉奖，也可激励一些人以此为目标努力，若是按印言原来的时代观点来看，这种举措还可以创造并保留更多优良的基因。而氏族，也就是贵族，这些人都是在每个朝代的帝王身边真正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的后代，氏族的嫡出女儿，可拥有八房夫侍，而嫡出直系的第一代庶出女儿，则可拥有六房夫侍，但庶出子女的女儿，若无突出贡献，则无权继承氏族身份，便也和其他普通的民众一样，只可娶三房。氏族的姓氏，可以世袭十代，十代之后就会成为普通的平民百姓。虽然每一代的帝王都不吝啬于氏族的赐封，但由于对氏族封号严格的继承控制性，因此时至今日虽然已是第五十七位帝王，但整个大陆的氏族，不出一百五十个，其中八成早已混迹于普通城市乡野，过着平凡的工农商兵生活没有任何的实权。氏族之上，便是拥有帝王血脉的王爷，对于这个封号的控制则比任何一个等级都严厉很多，不论你对这个朝代做出过多少的贡献，“王”这个称号，只可世袭两代，两代之后，便由当时在位的帝王定夺是封为氏族还是变成普通百姓。拥有“王”这个称号时，可娶十房夫侍。在梁朝两千年的历史中，只有两个姓氏的世袭，是随着这个朝代开始也随着这个朝代结束的，那便是帝王家姓——古梁，以及国师家姓——印。帝王可取十六房，国师可娶十二房，虽然二者可娶的夫侍数目是别人的两倍甚至五倍多，但是为了表对丈夫的尊重，一旦结为连理，则永不可休夫，就算丈夫因失德被打入冷宫或因疾病猝死，除非东宫人数小于两人，则曾给过对方的位置，永不可再被他人所替代。所以帝王和国师终生所娶夫侍的数量，可能加起来都超不过那些喜欢风花雪月的氏族子弟。

　　印言的母亲，现任国师印韵云，现年不过而立之年，但早已娶满了十二房，按她自己的话说，趁着年轻有激情的时候找齐自己爱的人一起执手相伴终老才叫人生，这样的人生才有味道。虽然印言这个身体的孩子因为得不到母亲的重视郁郁寡欢而死，但印言觉得这位印韵云国师，其实还挺对自己口味。

　　六匹天马魁梧的身躯踏开利刃之风，悬空建立在两座山峰之间宽阔的开智大台已慢慢映入视野。女子在十岁之后可选择开智，所谓开智，便是打通道力的枢纽，也是对女子今后将会拥有多少道力的测试，平凡人家的开智只是个女儿成年的形式，但是对于以道力服务帝王的国师一族来说，族里能够出现一个在开智时道力非同凡响的孩子，意义十分重大。印言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在整个印家本家这一辈中，其实是最年长的，但是因为嫡长女未开智前庶出孩子无权开智，所以才一直拖到了十四岁才开智。

　　印言觉得开智这种东西，虽然说的玄乎，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智商情商的一种测试，这里的人体制特殊，可以将精神力以各种方式实体化，但所谓的精神力也不过是智商情商的另一种体现罢了。何况对于如何掌握精神力，还能有人比她更清楚么。上一世逃不开的那些责任那些悲剧，这一世，她再也不想重复了。挥去心底的阴霾，印言信心满满的下了马车，圆形的开智台周围已坐满了国师一族最重要的角色，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本家中最年长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似乎并没有什么太令人惊喜的表现，但族中人还是像对待嫡长女一样郑重其事。

　　印言在长相讨喜的侍童的引导下走到暖玉制的开智台正中央后，一直沉默坐于首位的印韵云便缓缓地站了起来。除了已经去世的印言的父亲和另外一位夫侍外，印韵云全部十位夫侍的座位在其左右两侧一字排开。这是印言第一次看到十位夫侍，不由得在心底暗暗赞叹一番果真是各有千秋、非同凡响。正感叹着，便听一狷狂的笑语传来：“小家伙，眼睛还想留着就收起你的目光。”印言从善如流的乖乖瞅着自己的母上，觉得就连这份狷狂都相当的对她口味，若不是自己的身份所限，倒是十分想和她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

　　印韵云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了印言的眉心，印言敛眉，像最初设想的那样开始收敛精神力，感觉压缩到了不会让人觉得低的太夸张的底线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的闭上双目。

　　“要开始咯，小家伙。”印韵云笑意不减，但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庄重。

　　印言颔首。霎那，一道煞气便从眉心冲脑而入，极大的痛苦犹如狂风暴雨向四肢百骇凶残的扩散，印言的大脑霎时空白，但只一瞬，疼痛便又烟消云散。虽然只是一瞬间，却已让印言汗流浃背。

　　结束了……？周围出奇的安静，没有人给她任何接下来的指示，等了半晌，印言尝试着睁开双眼，但眼前那满目疮及的开智台，让她觉得自己还不如痛昏过去比较好。

　　梁宣帝七年六月金日，印家史上最杰出的也是受到争议最多的国师，在一片残垣瓦利的开智台上，开始了她不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