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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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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热辣,浓稠的阳光快要熔出滴滴岩浆,从空中滴落下来。
皮球一路滚,滚到弄堂深处,小朋友三五成群追过去,叽叽喳喳地闹着,咋咋呼呼从门前跑过。
闹哄哄的声源终于走了。
徐沿呼出一口气,当下摘掉耳机,声音外放。
“——Are you kidding me?!”
解说员的惊讶冲口而出时,塞纳已经将兰迪架上了边绳,观众席上爆发一阵惊呼。
徐沿心跳加快,脑门上憋出热汗。
塞纳跳上边绳,贲张盘虬的肌肉隐隐蓄力,在观众一阵又一阵狂热的欢呼声中将兰迪扛起。
他要使出五指重击吗——
解说员话音未落,兰迪憋着余力,忽地奋力一挣——塞纳还来不及重摔,兰迪已经挣脱了他的桎梏,落回擂台上。
徐沿一口气提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眼看即将到手的金腰带兜了个弯,原路返回。花落谁家,又成悬念。
沉重的老木门“吱嘎”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一道圆滚滚的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
“阿姐阿姐!”小胖子奶声奶气地唤她,攀着躺椅的扶手往她跟前凑。
徐沿正看得火热,漫不经心应了他,就扭过头,调整手机支架,把手机推到更远的地方。
小胖子大概在外头玩疯了,领口冒着酸酸的热气,手臂上的汗全往她身上蹭。
徐沿嫌弃的不行,在他肉呼呼的脸上捏了一把,然后推开了一点。
“陈小胖,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臭?”
小胖子抬起手背抹下巴的汗,朝她嘻嘻笑,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看不到缝。
“刚和晓峰他们在外面滚铁圈玩呀!外婆说你回来了,我丢下晓峰他们就来找你玩了。”说着,他有点委屈了,拿手指戳她手臂“每次都是我来找你玩,下回要换你来找我啦!”
徐沿唔唔应他,眼珠都没转一下,陈源见她不理人,拱着圆滚滚的身子要挤上躺椅。废了半天劲儿,踩上她的膝盖爬上去。
沉甸甸一坨趴在她身上,又是刺鼻的酸味,又是黏腻的汗液,徐沿也看不下去了,身体往旁边挪,把陈源拎到一旁,眯着眼凶他。
“你干嘛呢!”
陈源哼哼唧唧要去够手机。
“你在看什么啊,我也要看。”
哇哦,太霸气了吧。陈源心里惊奇,里面的叔叔不仅有肌肉,还有纹身嘞。
徐沿关掉视频,回头做了个鬼脸。
“就不给你看!”
小胖子特缠人,整个身子树獭一样吊在她手臂上,脸蛋不停地蹭她手臂。
“不给看就不给看嘛,那你告诉我叫什么,我回家自己看电视。不想看小猪佩奇了,我要看这个……”
正是夏季郁热的时候,尽管太阳照不到里弄,一片阴影之下,仍流通着令人燥热难当的暑气。
徐沿从躺椅上站起来,拖着小胖球往屋里走,架不住他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想着这节目是她小学的时候看的,现在也好几年过去了,电视上应该早就撤档了,告诉他也无妨。
“WWE知道不?”
小胖子摇摇欲坠挂在她身上,费着力不让自己掉下来,“打不打不什么E?”
徐沿:“……”
简直瞎操心。
屋里有点暗,她掀开灯要去开风扇,小胖子从她身上溜下来,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到风扇前面。
扇叶悠悠转起来,慢慢加速,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小胖子仰着头吹风,一脸满足的样子。
徐沿把他拎起来。
“坐远点,贴这么近小心着凉了。”
陈源虽然调皮,但一向听话,徐沿这么一说,他就自觉搬着板凳后退一米。坐好了,嘴角弯起来,冲她甜甜的笑,小眼睛里盛了光一样。
徐沿心软的一塌糊涂,手不自觉抚上他的头顶。
她笑,“奶奶说你最近很乖啊,是真的吗?”
小胖子挺起胸脯,拳头也握起来。
“当然是真的!小朋友都喜欢和我玩,老师也经常夸我哦!”
她循着他的话问下去,“夸你什么啊?”
“夸我可爱!”
徐沿看着他笑得没缝的眼睛和肉呼呼的脸,没忍住笑。
“嗯,确实可爱。”
没敢让他吹太久,徐沿掀起他的衣服,将他后背上的汗擦干了,就关掉风扇。
大约是因为今年她太久没回来的缘故,小胖子那股黏糊劲儿比以往更甚。
陈源拉住她的手,往外面走。
“走啦走啦,奶奶煮了绿豆汤哦,请你一起喝啊。”
弄堂极窄,一栋栋房子挨得很近,阳光照不进来。此时正值午休外头没什么人,到了晚上就要热闹些,有些人家会撒水到地上,竹椅太师椅搬出来,聚在一块儿喝茶聊天。
陈源家就住在隔壁,出门拐个弯就到了。
门敞着,陈源到门口就开始嚷嚷。
“奶奶,阿姐来啦!”
陈奶奶放下手里的活计,推了推老花镜,看到俏生生的小姑娘牵着自家孙子走进来,干瘪的嘴角向上弯起。
“沿沿来啦。”
徐沿低下头,半弯着腰,奶奶满是皱纹的手就抚上她的脸颊。
“丫头越来越出挑啦。”
徐沿长得好,精神气也足,老人家都喜欢这样的,看着赏心悦目。
尤其胳膊上那肌理流畅的肌肉,更是健美。
陈源瞟了眼自己的手臂,顿时心生艳羡。
徐沿的肌肉初中的时候就练出来了,那时候是隐隐约约一条轮廓线,使点力气就能看的出来,陈奶奶已经见怪不怪,但依然觉得,小孩子壮实点意味着健康。
喝了冰镇绿豆汤,暑气解了大半,浑身清爽。
徐沿想着正好没什么事,带陈源出去玩好了。
“带你去游泳,去不去?”
“哇呦,我去找泳裤!”
陈源一阵风跑进房间,肚子上的肉随步伐一颤一颤。
答应了奶奶晚上早点回来吃饭,两人就出门。
陈源坐上徐沿炫酷的摩托车有点兴奋,整个人化身跳跳球,动个不停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徐沿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瞎晃悠,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几下,对方接通。
“在哪呢?”
“嘉兴啊。”于嘉嘉喘着气。
“刚上岸呢?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摩托启动,带个小孩,徐沿骑得很慢。
小孩子不追求刺激,只是好奇。
“阿姐,你以后出去玩都带上我吧,这么酷的摩托,好拉风呐!”
兴奋的缘故,陈源整张脸红扑扑的。
沿途风大,热浪般滚过来,到嘉兴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出了一身汗。
进了嘉兴,空调风吹下来,蒸腾的热意终于散去一点。
徐沿低头看身侧的小孩。
“热不热?”
“不啊。”
怕他中暑,徐沿没让他立马下水,先带着他在休息室里休息了一会儿,把他脸和背上的汗都擦干,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带他出去。
泳池里倒没什么人,水里的于嘉嘉游鱼一般溜过来,哗啦一下出水,脸上抹了一把,盯着她旁边的陈源看。
“咋还带了个小屁孩。”
陈源瞪她,松开徐沿的手,抱着泳圈,自己下了水。
徐沿放了一瓶矿泉水在椅子上,没打算下水。
“你帮我看着点这个小屁孩,教教他怎么游。”
于嘉嘉奇怪了,“你不一起下来吗?”
陈源也急匆匆划过来,“你要去哪儿?”
徐沿蹲下来,笑了笑,“就在二楼,阿姐有点事要做,你在这里和于姐姐一起玩,待会儿下来找你。”
小家伙有点沮丧了,徐沿哄着他:“阿姐穿不下以前的泳衣了,明天就去买,再带你一起来,好不好。”
没敷衍,她是真穿不下了。
陈源勉强满意了,低声说了句“那好吧”,自个玩去了。
她一个人呆在岸上也无聊,朝于嘉嘉做口型。
“Boxing。”
于嘉嘉了然,“去吧,我看着他。”
嘉兴俱乐部主营游泳和拳击,楼上是拳击场。
刚进门,就碰上熟人。
徐沿扬声唤了句师兄。
宋宇朝她挥手,先给队员安排任务。
“再跳两百下,跳完去举杠铃。”
说完向她走来。
“放暑假了?过来也不说声,”宋宇笑着,“我提前调开时间陪你练练。”
“不用不用,我就无聊,过来随便玩玩,打打沙袋梨球就行。”宋宇是拳击教练,徐沿不想占用他的时间,将他往回推,“你该干嘛干嘛,我找老谭玩去,他这会儿在吗?”
“办公室招待人呢,你这会儿别去找他,他应该过会儿就出来了。”
拳击场里此起彼伏击打沙袋和手靶的声音,练拳的绝大多数是男人,她一进来,无袖T恤运动短裤下个高腿长肤白的,吸引了不少雄性的目光。
徐沿带上拳击手套,径自找了一个角落,摆明了要与世隔绝。
还没挥出几拳,莫名的她就心烦意燥。
最近状态不好,她自己也知道。全锦赛之后,原本她引以为傲的距离感,像赌气离家出走的小孩,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低头闷着气,一拳拳打在沙袋上,沉闷的声响荡开。
汗如雨下,一遍遍重复的动作没有唤起她的熟悉感,反倒越打越僵硬。
耳畔陡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别打了,先休息会儿。”
老谭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徐沿摘了拳套卡在腋下,仰头灌了一口。
老谭算她半个师傅,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他皱着眉,语气严厉。
“你怎么回事?全锦赛得了冠军就可以放松了?现在打成这个鬼样子,十一月的冠军赛打算直接弃权?”
徐沿沉默半晌,反问;“姓张的出来了是不是?”
老谭眼睛眯起来,颇不耐烦,“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是你要搞清楚,当初那场比赛谁都没犯规,你爸出事纯属意外,你要是一直揪着不放,还想搞复仇那一套,我劝你趁早摘下手上的拳套。输不起还打什么拳击?”
徐沿垂着眼,讷讷道:“我又没这么说,只是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老谭吼她,“你没这么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瞪了她一眼,徐沿不敢呛他,闷头一口一口喝水。
她一副被欺负的憋屈样,老谭稍稍敛了脾气,转移话题。
“你自己想清楚,别把心思花在这上面……我还没跟你说过吧,嘉兴换老板了。”
转移话题的手段不怎么高明,但是这个话题确实够吸引人。
徐沿惊讶,迟疑了一下,问他:“杨哥……破产了?”
“说什么呢,”老谭瞪她,感叹道,“你杨哥找了个老婆,是个老外,西班牙人好像,跟着人家海外定居去了。”
徐沿心道,花花浪子真有收心的那一天,不可谓不惊讶。
又好奇,“这新老板是谁啊?”
老谭笑得古怪,“你也认识……”
正说着,俱乐部经理走进来,语气颇为谄媚。
“您看,二楼三楼都是拳击训练场,嘉兴绝对的老字号拳击俱乐部,名头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一直响亮到现在,在川城绝对没有哪一家拳击俱乐部的名声能超过嘉兴!”
经理旁边是个男人,上身黑色T恤,下身一条军绿色工装裤,身形修长挺拔,气势难掩。
男人略点下巴,视线投向徐沿这边。
“嗯,早有耳闻。”
低沉的声音入耳,徐沿没稳住,手一抖,一瓶水全倒在老谭脚上。
在老谭暴跳如雷的吼声中,她还不死心,手抓着老谭的胳膊,想把他扯到身前挡着。
她脑里一根弦绷着。
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