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药 哦,知道了 ...
-
若素回到宿舍的时候,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人也都走了。她打开所有的灯,随手把吉他倚在墙角,掏出包里的泡面,晃了晃热水壶,才想起今天根本没去过水房。她默默站在窗前,外面的雪特别安静,她想了想,给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个笑脸,然后点开群聊,刷了两页未读消息,手机振动了。
她点住接听键,没说话。
“你在干嘛?”
她清了清喉咙:“不干嘛,你下班了?”
“没有,还剩一节课,现在课间休息呢。”
她沉默。
“怎么了?”
“没事,你小时候经常受欺负?”她转开话题。
“你看群里了?”
“嗯,那个受霸凌的小姑娘。”
“我小时候也是啊,特别老实,可总有人找理由欺负我,有一次说我偷钱,可那天下午,我明明逃课去摸鱼了。
“不敢告诉别人,也不敢反抗,现在虽然不会了,但打架的时候还是会很紧张。”
“哈哈。”她听见最后一句,干笑了两声,“打架还有时间紧张?”
“你什么意思?听别人讲童年阴影很好笑吗?你心怎么这么大?”
她放下扯起的嘴角,竟觉得扬着嘴角累极,于是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因为小时候的那些事,造成了现在的应激反应,你以为我不想毫不犹豫?可是没办法,我只能不停暗示自己不要紧张,不要怕……”
她无声地呼了口气,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只有路灯的光晕映在被热气糊住的玻璃窗上。
“我不想跟你吵。”对方说。
她慢慢走回到门口,按下了开关,整个屋子重新沉浸在黑暗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分手吧。”
“……呵?!”对方似是无语至极,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她觉得有点难受,不知道是不是为那两页未读消息和等了他一天也没有出现的问候。
是什么时候遇到他的呢?她和衣躺在床上,整个世界悄无声息,虽然有眼泪流下来,她还是睁着眼睛。她突然想起那一年哥哥跟人打架鼻青脸肿的去小叔叔家过年,两个人被奶奶骂了一顿。回到家,哥哥抱歉地说:“素素啊,今年你不能耍赖装病了,哥哥知道你不喜欢去亲戚家拜年,可是哥哥这幅样子,奶奶说不能带我去的。”
她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知道,最后一天在酒席开席前,奶奶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热水,一半洒在她的手上,一半洒在她拿在手里弟弟的帽子上,帽子湿了大半,奶奶急匆匆地找毛巾去擦了。她忍住了眼泪,低头站在原地,不知道周围的人会拿什么眼光看她,为什么父母要抛弃她,哥哥应该也讨厌这些场合的,可是他从来没跟她抱怨过……后来呢?
后来似乎是一个陌生阿姨带她去处理了烫伤的手,抱着她站在门口看烟花,那时候的烟花只是红红绿绿的,她的眼睛糊住了,看不清什么花样,但是她许了一个快点长大的愿望。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贪心啊,明明回家以后能和哥哥挤在一个暖暖的被窝里看书,却还要去为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浪费愿望。
黑暗包围住她,她睁着疲惫的眼睛一动不动,蜷缩在似乎怎么也热不起来的被子里,那些不断重复的往事,着了魔似的在她脑海里回放,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彻夜的失眠,黑暗占据了她所有未来,就连奢求一下光明都会痛,她常常觉得有哥哥陪伴的那十多年,大概是她透支了人生所有的快乐才换来的。所以要怎么努力,才能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振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她的眼睛流出生理性眼泪。
“喂?”
“你睡了?”
她轻轻嗯了声,听见那头吵闹的歌声。
“……”
“有事?”
“没事,你睡吧。”
她按掉了电话,起身去翻抽屉的药瓶,只剩最后一颗了,她想。
她见过他手指头上的旧疤,是小时候练琴不认真被姥姥打的,他给她看他的日记,独自一人走过十多个省市,熬了几年,终于能在离她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买得起一个小公寓,过年的时候也能有个地方收留他看烟火了。
她知道世界上寂寞的人太多了,她管不了别人,就连她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当初又为何那么信誓旦旦两个同样冰冷的人能相互拥抱取暖呢?
早上六点的时候她醒了,梦里是四处蔓延的火灾和无穷无尽的蜘蛛,她习以为常地收拾好自己,镜子里苍白的脸色让她想不起昨天的难过,白天的光给了她喘息的余地,她又想起村子尽头那些平静的养殖池,湖面总是至多被风泛起涟漪,倒映着或是湛蓝或是污黑的天空。她静静地坐在床沿,幻想大海的模样,直到一个小时后,胃里开始有抽搐的感觉,她僵硬地拿起背包去楼下食堂买了一个鸡蛋,干巴巴的蛋黄让她几欲呕吐,她拼命往下咽,来不及分泌的口水让食物残渣卡在喉咙食道,然后捂紧了口罩,呼出的热气来不及逃走,附在镜片上,她只好模模糊糊地朝校门口走。
校外的公交车载满了回家的人,期末总是这样,那些赶着火车的孩子们,热切地希望回到那个从小长到大的避风港,哪怕只是早了几个小时也好。她避开人群,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昨晚的雪似乎下了很久,道路湿漉漉的,早起的清洁工把积雪清扫堆在行人走道的里侧,她眨着酸涩的眼睛,很想停下来捏一个小雪球,脚步却停不下来。三年来她无数次走过这条路,为了那些不眠的夜晚和无法安然的梦境,为那些日夜缠着她的迷茫和还在流脓的伤疤,永远是一个人,焦虑地来回。
如果学校是起点,她要走过十二站,她清醒又麻木地完成这趟旅程,用运动后红润的脸色欺骗医生给她开能安眠的药物——作为一个合格的失眠患者。
这一次,她只拿到一个多星期的药量,冬日凛冽的阳光让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僵硬疼痛起来,她似乎才想起,从包里拿出手机开了机。意料之中,没有一条消息。她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摩挲着手机屏幕,还是忍不住点开置顶的对话框,她察觉到自尊在抽打她自己,可是真的太难过了,她想。她扯下口罩,冰冷的空气瞬间沁满了口鼻,手指删删改改,似乎还是那个问题,可惜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于是就作为肯定句,这么发过去了。
直到蹲得双脚没有知觉,胃也开始抽搐起来,她舔着干燥起皮的嘴唇,看着手机对话框里对方姗姗来迟的亲密照片,心里大概还是闷闷的,所以,才会木讷地发了一句再见,然后清理干净手机。
她顺势坐在花坛边缘,静静地看着马路上行人急匆匆来来去去,她突然很想回家跟哥哥说说话,这个世界跟他告诉自己的不一样,真的一点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