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折若木

2、哥哥 故事的开始

　　若素小时候特别喜欢走去村子尽头，走过一段石子路，会有一座弧度特别大的危桥，桥下停着一艘破船，上面长满了水草，村子里的大人会吓唬小孩这座桥上不好好走路的人都会摔下去，然后被水鬼吃掉，但是若素特别喜欢和哥哥在桥上看半天，等到一个撑船的人慢慢进入桥洞的这头，然后从另一头出来。

　　有的时候船上会堆满菱，有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若素会很羡慕这样慢悠悠的撑船人，哥哥只能摇摇头，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过危桥，再走过一段石子路，那便是村子尽头的养殖池，五六个大池塘里养满了鱼虾，经常有村子里的大婶过来摸螺蛳，哥哥也学着摸过，爬在池边，手往池塘边缘生水草的泥土里摸，一摸一大把，放在塑料桶里，等它们吐完沙，把屁股剪掉，爆炒或者清炖以后，一嘬一口，一顿能吃掉一大盆，也能省下一个菜的钱。

　　幸好看守养殖池的爷爷脾气很好，他喜欢待在石子路边的小房子里听录音机，或者戴着老花镜在报纸上圈圈画画，如果有孩子在停在岸边的渔船上玩的时候，他才会分出一份心，不时抬头看一眼。

　　若素有的时候自己偷偷跑来，有的时候跟着哥哥，她不知道待在船上能做什么，船上的桨也是被收起来的，就放在爷爷房间里，他们也推不动那么大艘船。但坐在船上托腮看清蓝的水面时，她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飞到各自想去的地方，然后一坐便是很久，久到哥哥来带她回家，思绪们才会纷纷回到她的脑子里，这是一种快乐却无用的过程。她却乐此不疲，以至于村子里的大婶们背地里会怀疑她的智商。

　　但这也对她没什么影响，根本不会有人当着她的面讲，王家分家的时候，小叔叔拿了钱盖起新房子，奶奶向来是偏心的，不出意料也跟着住过去了，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住在村口属于父母的老房子里住着，等小叔叔或者奶奶时不时收到外地父母寄回来的东西，给他们送过来，大部分是衣物和吃的还有文具，还有少部分的钱，只够他们交得起学杂费。

　　哥哥的成绩很好，每次都能到大大小小的奖励，他总是千方百计跟人换成钱，放学接妹妹的时候能在校门口买一个肉馅的烙饼，肉是边角料，带着肥腻的颗粒，但是他每次在妹妹递过来的时候小小咬下一口都觉得特别香脆好吃。

　　他跟若素相差四岁，他出生后便交给奶奶抚养，等他长大一些的时候，奶奶的身体变差了，她提出让若素的父母把若素送来冲冲喜，他父母当时生意也艰难，若素又太小身边缺不得人，加之听说外地人在当地入学很难，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忍痛把若素带回来了。

　　后来小叔叔退役回来，成家生了堂弟，便提出分家，奶奶顺理成章跟着走了，除了上学交钱，其他事只说精力不济，只有他日夜照顾妹妹，背着妹妹长大。幸好妹妹一直活泼快乐，看着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不同，兄妹俩的感情也特别好，除了上课时间其他基本都黏在一起。

　　直到若素念初中，这天她与往常一样乖乖等在学校传达室的门口，朝东边望，冬天虽然放学时间提早到五点，但天色总是暗的很早。哥哥已经念高中了，是镇上最好的高中，离家也近，但她的学校却比较远，她看着穿着高中部校服的学长学姐陆陆续续从校门出来的时候，经常会抱怨哥哥的学校没有初中部。然后等人渐渐稀少的时候，哥哥会骑着脚踏车气喘吁吁地停在她眼前。车子是家里杂物间里找出来的，不知道是父母谁年轻的时候用过的，个头虽然大，但零件都还保存得很好，哥哥花了几天学会了。

　　若素想着，伸长了脖子看传达室的挂钟，哥哥比往常迟了很久，她望了望天色，还是朝家的方向走去，这段路特别黑，两边都是荒地，听说不久会动工修楼。那个时候小镇一点都不发达，路边稀稀拉拉挂着的路灯都是敷衍般地一闪一闪。她只能嘴里轻声哼着歌，紧抓着书包带子，心里祈求哥哥快来。

　　当那个人影出现在视线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欢乐地喊了声哥哥，朝他跑去。

　　“不是让你在校门口等着么！”哥哥不赞同地说了她几句。

　　她知道哥哥向来不放心她走这条夜路，只能撒着娇糊弄过去。

　　“哥，你今天怎么来迟了？”她坐上车后座，哥哥险些没稳住车身。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顿了顿，才若无其事道：“路上出了点小意外。没事，你晚上想吃什么？”

　　“这么晚了，吃面条吧。”她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哥哥背上，棉衣的料子有点微凉，但这一路的风更凛冽。

　　哥哥察觉到她的动作笑了，心想着过年用奥数的奖金给她买副手套围巾：“这么怕冷？没多久过年放假了，你就在家里窝着吧。”

　　“嗯。”她闷闷地应了，但也知道，父母不回家过年，她和哥哥只能去小叔叔家，不然邻居们是要说闲话的。堂弟是个小胖子，总是欺负她，动不动就和奶奶告状，奶奶总是偏心堂弟，说他小，让她让着点。小时候她还会哭会闹，渐渐就不吭声了。

　　哥哥停车的时候，她还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哥哥无奈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去屋里写作业，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哥，你脸上怎么有伤？”明亮的灯光下，她才看清他的脸，还有脏兮兮的衣服。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只那么一瞬，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边烧开水边找面条：“之前不是说了，出了点小意外，摔了一跤。”

　　“你骗人！”她抓着他的胳膊，细看眉角和脸颊磕伤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鼻梁和嘴角的淤青暗红得让人心惊，她带着哭音喊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