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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入了秋后,宁州城的雨一层接着一层,熬不完似地落。

      陆文郴插着兜靠在门边,眯着眼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白色的西装在灰暗的天色里亮堂又打眼,雨水淅淅沥沥地从台阶滚下去,少许溅落到了皮鞋上,也不能令得这人赏两分颜色。
      往日光景万变的天际始终积着层雨云,压得人昏昏欲睡,陆文郴的哈欠都快打到了天上,远处才传来声汽笛声,汽车的前灯穿过雨幕,直朝着陆公馆驶来。

      汽车只停在了陆公馆的门前,远远地撑起了一把深灰色的伞。

      管家赶忙撑了伞出去迎接,等陆文郴眼都快合上了,伞下的人才走近。
      伞下站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撑着伞的人短衣长裤,整个人灰扑扑的,不过简单的随从打扮,眉目平淡,几乎融在了灰暗的雨幕里,而他跟前走着的青年,却让陆文郴倦意压满的眼皮下窜起一抹流光。

      青年的皮肤很白,似乎常年不受日光,穿着靛青色长袍,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了颈上,戴着顶黑色礼帽,鬓角露出几缕细碎的短发,整个人瞧起来干净利落,衣服上连个多余的褶子也没有。因为个子稍矮他一截的缘故,又垂着眼看地,陆文郴只能看见他瘦削的下巴,一张血色淡薄的唇,这人整个被长袍笼着,更显清瘦,看起来孱弱,风吹就能倒似的,姿态却挺拔,干净清爽,像是带了股幽深山涧里的清风,直穿过缠绵的秋雨朝他拂来。

      不妙。

      这是浮在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陆文郴也不是没听闻过那些家仆嘴碎的议论,只晓得他们将来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神乎其神的,但在固有印象里,他仍觉得做风水这一行当的人多是满脸白胡子的迂腐老头,即便是年轻的,也合该是尖嘴猴腮的油滑相,只需他如簧巧舌两三句就可拆得他无地自容,倒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年轻人,倒令得他脑子文章一下无所适从,一时没了言语。

      陆文郴这头还发着愣,青年就已经迈上了台阶,挥手示意随从收伞,瞧见他时,还行了个颔首礼,唇角因着字句的牵扯而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缓而柔,倒如清泉,淙淙地从他耳边流过:“初次见面,陆二少爷。”

      这一声将陆文郴唤醒,恰好迎上青年望过来的视线,见他额前碎发轻动,露出一双漆黑的眼,无波无澜,虽然明明白白的睁着,却像一潭死水。
      对视不过一瞬,那眼睛又垂了下去,被帽檐遮挡住。

      “你好,郑……先生。”这才想起刚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的下马威,然而已被人反将一军,为时过晚,陆文郴只得硬邦邦地回了句,几个字生涩得让他几乎咬了舌头,悄悄摁住了差点习惯性伸出去的右手。
      青年不急也不气,慢悠悠地迈进屋子里,明明是从雨地里走来,足下却不沾点泥,走了两步又停下,摘下帽子递过去,那随从顺势接手,亲力亲为,也不假手于陆家的下人,等挂上了衣帽架反身回来后,青年才动起身。

      陆夫人得了通报,正从楼上下来,高跟鞋把楼梯蹬得直响,清脆的声音自头顶回旋而下,人边走还边招呼着下人赶紧端茶倒水,溢于言表的欢喜几乎晃花了陆文郴的眼,他留洋回来那天也没见得母亲这么欢喜,眼巴巴地喊了声妈,还被陆夫人给瞪了回去,将他招呼到身边,暗地里揪了他胳膊一把,挤着牙缝透出几个字:“把你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别在人前丢了脸面。”转脸又笑着将他往前推,介绍道,“这是小儿陆文郴,将将留洋回来的,规矩还不熟,郑先生莫见笑。”
      “陆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定有所为。”青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让陆文郴背后突地腾起一股凉意,所幸不过片刻,视线就转开,青年缓缓道出这句。
      这句话本也和其他人的恭维话没什么不同,听在陆文郴耳朵里不过换得一阵耳痒,陆夫人却听得眉开眼笑,几乎合不拢嘴:“那就承蒙先生吉言。”

      陆文郴这才看清青年。
      由于摘了帽子的缘故,青年头发有些凌乱,细碎地散在额角鬓边,乌黑的颜色衬得皮肤愈白,人生得清秀,挺鼻薄唇,一双眼漆黑如墨,却空洞地睁着,眉眼间似乎有着团化不开的雾气,望着哪儿都一片死气沉沉。
      他常在各种诗篇中看过诗人形容漂亮的眼睛,多以宇宙星辰作比,总是赞美何其闪耀璀璨,然而这一双黑沉沉的眼,却让他觉得一点星光也纳不进。

      天生薄命相。陆文郴想起那些私下里的议论纷纷。

      陆文郴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夫人就拉了青年到沙发前坐下,笑意恰到好处地一收,换上了一副愁容初化的脸,画得精致的柳叶眉欲蹙不蹙,唇角的笑仍挂得稳当:“郑先生肯来,我这心里也算踏实了。”
      “承蒙夫人抬爱,只是郑某还是学无所成的小辈,夫人是客气了。”青年看起来不苟言笑,不易亲近,态度倒是谦恭,撇开那令人不快的沉沉死气,浑身也带着股书卷气,倒有些长辈的气质。

      陆文郴转而靠到了窗边,听着屋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话,只觉得倦怠,抬眼看边上青年带来的随从,也是抿着唇直挺挺的站着,看起来就无趣,索性拉了一边的管家,低声问道:“这人倒是有模有样的……只是看年纪,也不见得比我大吧,就配得上先生的名头?”
      他本就不信这些迷信的事,对方来的又是个年轻人,心中本就存疑,这会更是已带了点轻蔑的意味。
      管家晓得他留洋在外,不晓得宁州城里的事,压着声音道:“少爷,您也别多想,郑先生在圈里的名气可是不低,辈分也是顶顶高,这圈子里讲的就是天赋和资历,郑先生经手的还没出过错,据外头说啊,他不日就是郑家下任家主,稳当得很。”
      陆文郴嗤之以鼻,表面不显,私下则腹诽,要不是别人将他捧得高,这人也不过是个行骗的江湖术士,无非家底比普通术士殷厚了些,披了层金光皮也成不了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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