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蝴蝶兰》月遥遥

23、西域佳人（番外）

　　我从小跟父亲长大，未曾见过母亲。

　　父亲说，等我五岁启蒙的时候，母亲会来，为我润笔。但最后是村长奶奶为我润的笔。

　　父亲又说，等我十岁绾髻的时候，母亲会带来最好的簪子，亲自帮我插在髻上。但最后又是村长奶奶主持髻礼。

　　父亲向我保证，再等五年，一定能见到母亲。我却不相信他了，问：“母亲是不是死了？”

　　温文尔雅的父亲为了这句话，暴跳如雷。他扇了我一个耳光，吼道：“畜生！怎可如此诅咒生身母亲！”

　　我哭着跑去村长奶奶家，告诉她母亲不要我，父亲又打我。村长奶奶不住的叹气，村长夫郎陪我一起哭，说我是个可怜的孩子。

　　晚上，父亲来找我，我不愿理他，便装作睡着。他抱我回去，把我放在床上，念道：“西儿，父亲对不起你！是我太自私了！”

　　过了半月，父亲收拾了行李，说带我去找母亲。村长夫郎又哭，说我小小年纪要流浪吃苦。村长奶奶给了许多银钱，父亲却没有收。

　　我问父亲，母亲在哪儿？父亲说，往西走。

　　我们走了两年多，穿过整个栖梧，又绕过泽瑞。开始，我们有马车，后来马车卖了，卖了两头毛驴，再后来，连毛驴也卖了。吃穿用度也越来越差，很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吃，父亲在一旁看，笑着说他不饿。

　　最后，我们来到著名的楼越走廊，它是沟通中原、西域的唯一通道。过往商队在这里投宿歇脚，补充食物和水，雇佣保镖和仆从，中转货物和奴隶。

　　我问父亲，我们还要往西么？父亲说，不必了。

　　于是我们住下，用最后的钱买了些茶具，摆了一个小茶寮。父亲不停的向旅人打听一个名字，却没有人听说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寻找母亲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衰弱，终于得了呕血之症，气息奄奄。我哭着说：“父亲，我们回去吧！”

　　父亲摇摇头，说：“西儿，我们不回去！父亲走不动了，留在这里，你去西域找你母亲。。。”

　　父亲告诉我，他原是凤临国的贵族，在宴会上遇到大宛商人沐柔，一见倾心。谁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沐柔在家乡早有爱人，婉言谢绝了外婆的提亲。连女皇亲自出面做媒，父亲甘为侧室，她也毫不动心。

　　后来，商队启程回国，沐柔走了。父亲日思夜想，难以忘怀，不惜与外婆断绝关系，也要去西域找寻爱人。

　　父亲历经艰难，来到楼越走廊，被一恶人逼迫，眼看就要失身。有一位公子路见不平，将他救了，带回家中。父亲感激不尽，与他结为兄弟。

　　在伯父的帮助下，父亲如愿见到心上人，却再一次遭到拒绝。

　　父亲心有不甘，在沐柔身上下了蛊。此蛊毒性奇特，中蛊之人动情则心痛，无法与爱人相处。只有与养蛊人生下孩子，服用婴孩的脐血，方可解毒。

　　沐柔为蛊毒所迫，与父亲生下一名男孩，便是我。在我出生当天，母亲用鲜血，在我的襁褓上写了八个字：“不到黄泉，不复相见！”自此音信全无。

　　父亲羞愤欲死，方知往昔郎情妾意，不过是母亲权宜之计，如今蛊毒一解，便将他弃之如敝。此时伯父已远嫁他乡，我又年幼，熬不过沙漠酷热，父亲只得放弃寻找母亲，带我回中原。

　　我的名字叫“佳西”，便是父亲为了纪念母亲，取“西域佳人”之意。

　　父亲原想等我满十八岁，再来西域。我却任性胡闹，逼迫父亲将计划提前。要是再等几年，我长大成人，受得旅途艰辛，父亲也不至于累垮了身子。我后悔不已，然而，一切都晚了。

　　我埋葬了父亲，拆了茶寮，跟着商队一路西行。许是老天见我不孝，降下惩罚。在沙漠里，商队遭遇马贼，我与大部队走散了。沙海茫茫，不辨方向。我不敢胡乱行走，原地呆着，希望有商队路过搭救。却不知此处已是沙漠腹地，偏离商路甚远，根本不会有人前来。

　　沙漠的夜很冷，我寻了几根枯枝，升起篝火。水早就喝完了，身上有几块干馕，却咽不下去。手里握着一块石头，父亲弥留之迹，将它交给我，说：

　　“这块石头，便是我下在你母亲身上的蛊，叫绝情。。。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不爱你。。。你自信能用孩子留住她，绝情可以帮你。。。我没有成功，但我不后悔。。。真希望你用不到它，能得到真爱。。。对不起，西儿。。。不要怨恨你母亲，都是我的错。。。害你一人孤苦。。。”

　　嗜血的蛊虫，诡异的石头，究竟是爱情的救赎，还是恶毒的诅咒？

　　我恨父亲，他把我当作抓住爱情的工具，害我被母亲厌恶遗弃。我也恨母亲，她怎可狠心拿我作了解药，便弃我而去？可怜我未知人事，何其无辜！然而，却是他们给了我生命，父亲更是养育了我十四年，含辛茹苦。。。

　　我正胡思乱想，听见身后沙沙作响。回头一看，不远处，几只沙漠巨蝎缓缓移动，向我这边靠近。听行商们说，沙漠巨蝎是冥王的卫士，会撕碎任何闯入他们领地的生物，作为贡献给冥王的祭品。

　　死亡的阴影袭来，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惊慌与恐惧，平静地看着它们，由远及近爬行，将狭长的尾刺伸过来。甚至微微有些兴奋，渴望由此获得解脱：我的出生沾染了阴谋与背叛，但公正的凤神将神圣而寂静的死亡赐予我，作为最后的礼物和补偿。。。

　　我闭上眼睛，未等到意料中的疼痛。有人在不远处轻笑，说：“美人儿，你胆子挺大的！当真不怕么？”

　　我睁眼，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姑娘，笑盈盈的站在我面前。言辞无礼，她脸上却不见半点轻佻的神色，笑得极纯真，那些巨蝎全无踪影。我心里不安：这女孩如此美丽年轻，怎会孤身出现在沙漠，只怕是妖精鬼魅。。。

　　女孩撅了嘴，嗔道：“你怎么不理我？”样子娇俏无比，我几乎失了神。

　　女孩上来拉着我说：“我不是坏人，我是你姑姑。。。你母亲叫沐柔，你叫佳西，对吧？师傅叫我来寻你，带你回去。好啦，走吧！懒得跟你解释！。。。这破地方，一点儿也不好玩。。。”

　　我尚未反应过来，眼睛一花，景物已完全变换。身边溪流淙淙，翠色葱郁，四季鲜花不可思议的开在一处，蜂绕蝶飞，宛若人间仙境。

　　“你施的什么妖法！”我跳起来，朝那女孩叫道。

　　她饶有兴趣的看着我，说：“刚才还夸你胆大，真令人失望！。。。师傅，您来啦！”她小鸟一般扑过去，跳到一个凭空出现的老妇身上，搂住她的颈项，摇来荡去。那老妇容颜枯槁，身体却硬朗的很，居然经得住她这样折腾。

　　“若儿，莫胡闹！这是你师姐的孩子？我看看。”

　　我心里恍然，母亲。。。“婆婆，您认识我母亲？她。。。”我舌头打结，要问的问题太多，一时不是从何问起。

　　“咳。。。佳西，是吧？我叫骊姬，你母亲是我徒弟。你瞧，我会一些法术，能算出你在沙漠里遇到危险，所以叫若儿去救你回来。以后，你就住在这里，若儿会照顾你。”说完她就消失了。

　　蓝若被摔在地上，恼怒的叫道：“靠，搞什么飞机！每次都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想整死我啊！别以为。。。”

　　这段话可能说过太多遍，一点停顿都没有，极其顺溜。我目瞪口呆，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若。。。你没事吧？请问，我母亲呢？为何不见她？”

　　“师姐不在这里，她有别的事，没空过来！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小弟，凡事都要听我的！听明白了么？师傅说会收你为徒，但她现在也没空！而且，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做我师弟，你照样得叫我姑姑，因为你是师姐的儿子！真不知道师傅搞什么，辈分全乱了。。。”她义愤填膺地说着，我已经完全傻了。

　　“可是。。。”我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她不耐烦的打断：“你不愿意？”

　　“不是！我是想说，就算按母亲的辈分。。。我也应该叫你师姨。。。”我艰难的把想法说出来，尽量无视她要杀人的眼神。

　　“呃。。。这个，我喜欢姑姑，师姑好听！比师姨好！你还有什么意见？”

　　我哪敢反对，反正也没什么区别，总之矮她一辈就是了。看她抬脚要走，我怕她也像“师傅”一样莫名消失，忙跟了后面喊：“师。。。姑。。。我什么时候能见着母亲？。。。还有，靠，搞什么飞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满怀期待的看着她，却听她慢吞吞地说道：“这两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因为，答案。。。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