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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刘氏辛桦(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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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栖梧的规矩,五品以上官员的嫡女,年满十四岁要上报内务府,收录官册。皇家将从这些宦女之中,挑选内廷女官。我,刘辛桦,是三品中正尹刘元的嫡长女,自然在报选之列。
过了半年,宫里下了折子,召我进京。母亲喜得泪流满面,恨不得把我摆在宗祠里供起来。因为当女官是宦女进入朝堂的最佳途径,历朝丞相、中书、尚书基本都是女官出身。就算最终不能成为朝官,女官掌管内宫事务,与皇室权贵朝夕相对,对朝政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
父亲连夜为我赶制祈服,妹妹们羡慕不已,亲戚走马灯一样前来拜会,希望我入宫之后能够照应他们。我不由冷笑:“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去不知是福是祸,现在来拜我,未免太早了些。”
皇宫果然是天家居所,大得吓人,恢宏奢华,我算是开了眼界。宦女进了宫,先要学规矩,一到两个月□□试,仪态端庄、才能出众者才能成为女官,落选将被退回原籍。
我被分配在淮园居住。管教嬷嬷很严厉,甚至到了凶残的地步。好在我们淮园的姐妹都聪敏伶俐,一教就会,甚少有人挨板子。而隔壁熙园,几乎天天传出惨叫声,让我们毛骨悚然。
母亲托了层层关系,请淮园的管事教导我。她却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十六个字:“态度谦卑,言行谨慎。韬光养晦,独善其身。”前面那八个字,我懂,后面的,我不明白。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但学费极其昂贵,有时是青春、友情,有时甚至是生命。那天,我一人沿着淮园外墙散步,忽听得墙外有人说话:“我听佳馨说,若皇女回来了!”
另一个说:“今年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往年要到四月。”
“佳馨也这样说。她说这位主子脾气怪极了,虽然不会打骂宫人,但整天冷着脸,极难相处。一件事情不顺心,便与大姑姑说,往后不要这个人伺候了。你想,被主子赶出去的宫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不是,入了兰庭,等于入了辛者库。。。佳馨真惨,文嬷嬷根本是公报私仇,才调她去兰庭。。。”
我正听着,旁边传来一阵笑声:“桦姐姐,原来是你呀!”
回头一看,嘉州郡台的女儿张成玉站在那儿,朝我笑。此人一向喜欢搬弄是非,讲话尖酸刻薄,为大家所不喜。我懒得理她,笑了笑,便回房去了。
第二天清晨,来了两名女官,召集我们,说要挑选四人,派去兰庭。我一惊:兰庭?不就是昨天那两人说的“准辛者库”。。。
先是当面考礼仪,大家都通过了。后来是书面考,有宫规、书法、历史、典籍四卷。我心知兰庭不是好去处,答卷子的时候收了几分力,只答得中规中矩,叫人挑不出毛病也就罢了。
隔了半天,却是来了一大群人,为首一人穿着兰花补服,竟是内务府大总管。
她面色冷峻,厉声说:“掖庭花开九园,淮园一枝独秀。当朝左相梁大人、右相允大人,前朝刘阁老,都出自淮园。如今你们进了淮园,却玷污了淮园的名头!早上庭试,连熙、均二园的宦女也远比你们强!陛下御览卷目,凤颜震怒!诏曰:淮园宦女二十六人,不堪教化,着内务府送辛者库发落。”
说完把手一挥,身后府卫如狼似虎的扑上来,一人一个,将跪着的宦女都按倒在地。
我被压的跪不住,脸蹭在地上,痛得要命。心里却恍然:无论是谁,知晓兰庭内情,都会收敛锋芒,以免被选。一个两个得了消息,作此打算,当然无妨。坏就坏在淮园宦女大多家世显赫,消息灵通,以至于人人作弊,反而坏了事。
一时间,淮园里面哭的哭,喊的喊,闹成一团。
我叹了口气,心道:“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忽然,听见一人说:“穿白衣裳的那个,你为什么不哭?”
我抬不起头,无法看见来人,只觉声音甚是稚嫩,却透着一股与稚嫩不相称的威严和疏离。淮园管事喝道:“大胆刘氏,殿下问话,竟敢不答?”
我今天穿的白衣?好吧。。。“刘氏粗鄙,不堪教化,有损淮园盛名,已是有罪之身。何敢哭泣吵闹,再犯宫规?”
那人拍了拍手,说:“说的不错!拿她的卷子给我看。”
其他宦女不知是吃了府卫的苦头,还是听见了我的话,渐渐安静,院子里鸦雀无声。
“刘辛。。。桦。。。你们放开她,抬头我看看。”
我身上一松,勉强拿手撑了地,抬起头。眼前站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明眸秀目,美得与精灵一般。身上服饰素净,用本色丝线绣着繁复至极的花枝,髻上插着凤头的金步摇。凤头钗。。。除了女皇陛下,当朝只有一个人敢用。。。
我又俯下身,叩首道:“奴婢叩见若皇女殿下!殿下千岁!”再跪直了,把脸仰给她看。
她拿手指勾起我的下巴,打量一番。松开手,背在身后,淡淡的说:“真是个聪明人!不过,你这卷子答的。。。”
我暗暗思量:“我是个聪明人,她也不蠢!事到如今,不如实话实说!”
我心一横,说道:“殿下容禀,卷面确实不是真实水平,但并非奴婢有意欺瞒。只因奴婢昨日在园里散步,无意间听得宫人议论,说兰庭不是个好去处。庭试之时,奴婢想起此事,虽然不知传闻是真是假,也难免担忧慌乱。平日所学竟忘了大半,发挥失常。。。呃。。。”
我正说着,她不知从那儿掏出个药膏,抹在我脸上。擦伤处火烧火燎的感觉立时消失,只觉清凉凉的,甚是舒服。我愣在那儿,忘了要谢恩。她也不在意,朝大总管说:“她跟我走,一个就够了。”拉起我的手,往外面走。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我生出一种心疼、怜惜的感觉:她并不是天生冷漠,只是缺乏关爱。那些侍女怕她、厌她,怎会用心服侍?
我微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想把我手心的温度传给她。尽管我很清楚,冒犯皇女肢体,是杀头的死罪,但我还是这样做了。
大总管躬身答应,又对府卫说:“其他人,带去辛者库!”
园内又响起一片哭喊声。有人尖叫道:“不!殿下,你不能要她!就是她,她跟我说兰庭的主子凶恶,叫我千万不要去兰庭!我一时糊涂信了她的话。。。我是被她迷惑的。。。殿下明鉴。。。”
我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连反驳的力气也没有。。。只因那人,是与我最为亲近的吕维连!口口声声说拿我当亲妹子看待的吕维连!信誓旦旦说有福同享、有难她当的吕维连!昨天晚上,她来找我求证兰庭之事,说是张成玉告诉她的,我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下面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人人都争着叫喊起来:“对,就是她告诉我的!”“我被她蒙蔽了!”“殿下杀了她,她妖言惑众!”“饶了我们吧,都怪她。。。”
淮园管事极富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我忽然间明白了“韬光养晦,独善其身”的意思!之前,我不过是进辛者库吃苦,现在,只怕要丢了性命。。。
我身上发冷,却听若皇女在我耳边柔声说:“刘姐儿,你冷么?手很凉。。。”口气一变,又说:“王大总管,这群女人很吵。”
大总管连连称是,喝道:“统统拉出去,廷杖。。。”
若皇女接口道:“掌嘴二十!”
大总管略显诧异,赶紧说:“殿下慈悲!遵殿下旨意!”
我像个木偶一般,跟在若皇女身后,一路跌跌撞撞的被她拖了走。等意识恢复,已是到了兰庭。
她站在一片蝴蝶花海中,宛若仙子。我跪下,虔诚地托着她的手,想对她顶礼膜拜,却口干舌燥,身体僵硬,只发出喃喃的声音:“殿下。。。殿下。。。”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得叫我主子。我叫你刘姐儿,可好?你的名字很。。。我忘了。。。”
“主子。。。”我泪水四溢,后半句“我叫刘辛桦”变成呜咽声,从嗓子里挤出来。
“怎么哭了?刚才那样,你都没哭。。。别哭了,真难看!”她微微皱了眉。
我努力把眼泪逼回去,大大的咧了嘴,想露出笑容给她看。
她却把眉头皱得更紧,苦着脸说:“刘姐儿,你。。。还是继续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