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生》吃辣不等人

7、第七章 鹿时一

　　鹿时一是从父亲的失控开始看清人生的。
　　她平生有许多次恨不得自己是个和父亲势均力敌的男人，她恨不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父亲，她恨不得从来没有听过顾清的教诲，这样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肆意伤害他，就像他伤害自己一样。
　　唯有今天，她连恨也来不及想。
　　她的手被架在头顶，她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扎进鹿祈泽的手背，又抓又挠，毫不留情，再几下就会让她生生抠下一块肉来。鹿祈泽不得不腾出正撕扯她衣服的手，一节一节掰开她的手指。
　　时一左右板动身体，鹿祈泽被激怒，恶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威胁道：“如果不想死，就不要乱动！”
　　时一泪眼婆娑，她抽泣着问：“你要做什么？！”
　　答案早已不言自明，她却要鹿祈泽亲口说出来，以证实这场荒诞的闹剧不是假象。
　　“做什么？做你和你的小男朋友们做过的事！”
　　时一大吼：“我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我们清清白白！”
　　鹿祈泽拖着长音：“那……我检查一下又何妨？让我检查，你还是不是我的小女孩。”
　　时一盯着这个酩酊大醉的男人，他借着酒劲释放平日被克制伪装的恶毒。她突然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他，不存一丝幻想的看清。她冷冰冰地一字一顿道：
　　“你既然不承认我是你女儿，凭什么这么对我？你，没，资，格。”
　　鹿时一还是会为伤害至亲感到愧疚和痛苦的年纪，她语气斩钉截铁，眼泪却越掉越凶，视线全被遮住。
　　“你是个自相矛盾的怪物！”
　　“你逼走了我妈妈！你逼走了清姨！你问我为什么要走！因为你是个怪物，呆在你身边要么被你打死，要么被你逼疯！”
　　哭像是会传染，有水滴从正上方垂垂落在时一的鼻梁、额头、嘴角，鹿祈泽在掉眼泪，他似乎失了神。
　　时一抓住机会奋力将鹿祈泽一头撞滚在地，她拔脚狂奔，现在，她只想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再也不留恋。
　　鹿祈泽却比浑身带伤的她敏捷得多，很快，他在楼梯口再次控制她，他被时一刺激，凶相毕露。他顶着她的背将她按在地上，鹿时一以为自己经历过最可怕的事情，直到现在才发现，挨打只是小儿科，即将发生的事情才是永不退潮的恐怖。
　　两个完全丧失理智的人疯狂对峙，时一竭尽所能扰乱鹿祈泽的动作。鹿祈泽弹开皮带扣，一声短促的尖啸后，冷硬的皮带从背后缠上她的手腕，时一发了疯似的甩开，鹿祈泽倾身去抓她的手臂，却被时一歪打正着，用手肘击中胃部。他略一松懈，她翻身连跑带爬，已经摸到了台阶，又被鹿祈泽一把揽住腰抬起来。
　　她双脚悬空失去力道，狭小的空隙里，唯有用手肘一遍一遍撞击鹿祈泽的胸骨，收效却甚微，只有在对抗的时候，方能明白男女天生的力量差异，这种巨大的鸿沟足以让她从此面对每个男性都警钟长鸣。
　　她崩溃大喊：“爸，你不能这么做！我求求你！这是，这是，这是作孽啊！你会遭报应，我们都会遭报应！我求求你放了我！我求你了！”
　　鹿祈修的声音掺杂兴奋的喘息：“那就让它惩罚吧，它对我从来没有手软过。”
　　时一突然感觉有异物抵在腰臀间，她魂飞魄散，尖叫着埋头一口咬在鹿祈泽缠住她的手臂，牙齿深深嵌进肌理分明的肉里，腥甜的液体溢满她的嘴，鹿祈泽闷哼一声欲收手，时一坠地，鹿祈泽分神稳着血流不止的左臂，余光瞥见时一整个人蓄力朝自己撞来，大有玉石俱焚的架势，他甚至来不及闪避。
　　“砰！”
　　“砰！”
　　“砰！”
　　鹿祈泽从二楼台阶一路滚落，短暂的几秒变幻了许多怪异的姿势和角度，时一站在最高处目不转睛，她清晰地看见他的头、脊柱几次磕到台阶边缘。
　　漆黑的大房子里恢复了寂静。
　　时一贴着扶梯，一级一级往楼下踱。
　　她心惊胆战，生怕鹿祈泽像躲在暗处的厉鬼，在她以为已经安全的时候从某个角落窜出来。
　　下楼梯仿佛耗去她漫长的一个世纪。
　　她终于在过了转角后，看见鹿祈泽头朝下僵硬卧倒，两只腿还挂在台阶上，黑色的液体从他头发里蜿蜒弥漫开。
　　时一哆嗦着唤他：“爸，爸爸？”
　　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像漩涡扩散，反馈给时一的只听见诡异的回声。
　　她眼光钉在鹿祈泽身上，她坚信他马上就会跳起来继续施虐。可她都走到他旁边了，他没有一点动静。
　　她半蹲，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点了点鹿祈泽的肩膀，又触电般立马收回手。
　　她耳边响起清姨的声音：“他是爸爸。”
　　又响起自己的声音：“爸爸，别打我，我求求你！”
　　还有鹿祈泽的声音：“你是不是也要学她们！不准学她们！不要逼我！”
　　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她在混乱中寻找思路。
　　该怎么办？打电话给周元叔叔，让他过来？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吗？还是应该先打电话报警？可是报警抓谁呢？警察应该把爸爸抓起来，但是爸爸现在不省人事。谁害得他这样的呢？是我啊。警察来了，他们要抓的人是我，是我，我要坐牢了。
　　一股寒意刺透时一的脊椎骨。
　　她突然站立，环顾四周，沙发、花瓶、壁画，家里的一事一物都好似长了眼睛，冷漠而讥讽地旁观她的罪行。
　　她小声反复：“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随着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她跌跌撞撞朝外头冲出去，忘记关门。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奔逃，整个人扑上园子里的大铁门。她使劲摇晃通往自由的最后一道阻隔，怎么也晃不开。她仓皇四顾，看到密码控制开关的小门，乱按一通，只见那扇门像招魂幡一样开阖，还没打开完全，她便从缝隙里钻出去。
　　她像只迷途的羔羊东张西望，分不清方向，她发现，出了那个门，她真是无处可去。她浑浑噩噩地失声哭喊，像要找一个至亲依靠：“清姨！清姨你在哪儿啊？清姨！你快回来呀！司黎！司黎！你来找我好不好，我找不到你，你来找我吧！司黎！”
　　她被谁迎面抓住了双肩，她以为是鹿祈泽，本能地发狂挣扎，那个人给她挥几下误伤了脸，却没有松手，一手揽过她的肩，抱她在怀里，另一只手不住地温柔抚拍她的头，轻声安慰道：“我在这里，不怕了。”
　　时一认出这个声音，她怔住。
　　寒夜里阴风肆虐，他用最有安全感的姿势包裹她，她从他胸间抬头，呆滞地望着他。他好像在竭力掩盖自己的复杂情绪，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轻声哄她：“没事的，我来找你了。”
　　时一还来不及叫出他的名字，便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