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生》吃辣不等人

1、第一章 每个凛

　　每个凛冬都来得荒唐，让天色在本该亮堂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暗。
　　青灰色雾霭罩着一所维多利亚时代气息的高中校舍，它屹立在S市玄武区某座政府划建学的园林古迹。此刻园里四处树枝枯干，唯有裂纹盘错的秋梧桐还挂着满枝头的叶子，簌簌抖擞两下，几片叶子缓缓飘落。
　　寒假前最后一支铃响了。
　　渐渐，学生解放的嚷嚷声从教学楼由近及远扩散开。鹿时一早早潜伏在校门边，等着易楚生来跟她会和，两人原本计划踩着铃声冲出学校。
　　可是直到第一批呼啸的人潮散尽，易楚生还没出现。
　　时一拿着她那只过时又崭新的翻盖手机，一遍一遍点重播键，给易楚生打电话，每一个电话的尾声都让时一滴声后留言。她把手机捏得更紧，躲在树篱阴影里朝校舍不停张望，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2点10分，离约定的11点55分已经过去了15分钟，离火车发车时间，只剩三个小时。她再一次把通往校舍的大广场和三条路看到底，依然没有发现易楚生。
　　“天呐，他不会是没交作业被老师留堂了吧……”鹿时一苦着脸一阵跺脚，左手拇指使劲搬弄其他指关节，右手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楚生你跑哪儿去了，我不搭你的车走了，会来不及。我先打车回家找身份证拿东西，你待会儿到我家门口接我。最晚一点半！张妈她们放假到两点就回来。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放我的鸽子啊！”
　　合上手机盖，她把羽绒服的罩帽拉到头顶，盖住大半张脸，捂住领间的风口快步跑出了校门。
　　正当此时，在学校的体育用品储藏室，有个人坐在乒乓球台的桌缘，接过刚从易楚生包里搜出来的手机，他读了手机里跳出的短信，不发一言眯眼看易楚生，易楚生耷拉头站在不远处，耸着的肩膀微微颤抖。

　　为以防万一，时一下车时拜托出租车司机在门口等她半个小时，她承诺付车位费。
　　她站在家门口，心脏剧烈哆嗦，也不知是为兴奋还是心虚，心跳声像鼙鼓一样振动。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指贴在大门的指纹锁屏上，看着大门打开又合上，最后羽毛落地一样的碰撞声惊了她一跳。穿过庭院的时候，她不自觉猫腰，走到一半突然想到，往常回家都是帮佣给她开门，可今天一个都没在，她不知道别墅主门的密码……念头刚冒出来，握在手里的把手一松，门开了。
　　时一一瞬间愣在门前。
　　她思考了一会儿，疑惑这扇门是否从来没有锁过。悄悄地，也开始盘算如果张妈提前回来，带着行李该怎么躲开她。
　　然而，屋子里没有开灯也不见人声。
　　她长吁一口气，浑身舒展，有些连蹦带跳地上了二楼。
　　轻快的心情没有保持多久。经过父亲房间时，她下意识慢了步伐，屏住呼吸，仿佛进入了警备状态。不知为何，她她直觉自己的身份证被藏在这间房里，要不要进去找找？可她又注意到父亲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心里的擂鼓越敲越猛，难道他在家？连偷看也不敢，埋着头冲进自己房间。
　　房间里的人被突然现身的时一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时一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面对屋子里的景象，时一难以置信。行李箱像两半尸体横陈于地，一天一点打包好的衣服、书，还有藏在夹缝里的钱，四散在地板和床上，当然，除了行李箱，抽屉、衣柜也被随意敞开。场面一片凌乱，时一转身想逃。
　　后面的人眼明手快冲上前扯住了她的头发，时一吃疼护住头，无法分身再逃。
　　“鹿时一，你跑什么呀？”那人明知故问讥笑道，一边说一边拖着她的头发往床上扔，时一的背硌到散在床上的路飞手办上，眼泪漫上眼眶。
　　欧闵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她脑子里仓皇转过了几百个念头，都是她即将如何遭殃。
　　“最近在学校都找不到你，死老鼠脚底会抹油，挺会逃的啊。”
　　“你费七八力装这么一大箱东西，要干嘛？两千块钱也要里三层外三层地藏，你们私生女的做派真的很让人恶心啊。”欧闵倩把膝盖顶在时一的胸口，胸骨被齿轮碾碎的痛楚袭来。
　　“你要去哪？去找你那个没名没姓的倒贴妈？”
　　听到最后三个字，时一看向墙壁的眼睛瞬间充血，床单在指缝里揪出几十道轮旋的褶皱，却依然不做任何反抗，只反反复复默念一句话，像绕在舌尖的咒文：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
　　欧闵倩见她束手就擒半死不活的样子，愤愤地掐她的胳膊和腰间，却激不起哪怕一声哭疼的反应。时一像在张开血盆大口的巨熊面前为求自保倒下的假尸体，欧闵倩眼看没劲，于是倒退着下床，起身时还不忘从鹿时一皮包骨的躯干上借力。
　　“死人样子要恶心谁，回学校再收拾你。”
　　鹿时一浑身寒毛早已悄悄竖起来，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是她不能无端浪费时间，对此刻的她而言，一分一秒都太宝贵了……她很早就学会如何面对暴力，示弱装死才能够换取短暂的周全。
　　然而，欧闵倩起身时，她时一听见了熟悉的叮啷声，声音在争斗平息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她浑身激灵，坐起来，欧闵倩脖子上镶着银铃的蓝钻项链映进眼里。时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项链，连带着欧闵倩脖子被狠狠勒住。
　　“项链哪儿来的？！”
　　欧闵倩被她反差的凶恶吓得愣神，反而变得支吾。
　　“我爸房门是你开的？你进过我爸房间？你偷拿清姨项链？”
　　欧闵倩左躲右闪的眼神印证了时一的猜想。
　　欧闵倩显然不满于这逆转的局面，她挥掌欲拍开时一的手，时一却牢牢抓住项链不放，咬牙切齿道：“脱下来。”
　　欧闵倩上下打量这个一反常态的受气包，好像明白了她的痛点所在。她掰开时一的手，使力把时一推得向后踉跄几步，扬起下巴，托着脖颈间的银铃蓝钻，说：“我就是去鹿叔叔房间里玩了，就是戴顾清的项链了，不仅项链，她的手镯、耳环，还有她的六角星钻戒我也戴了，你以为鹿叔叔知道了会怪我吗？别说只是借来戴一下，我让鹿叔叔送给我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你以为我是你？穷酸不受待见的私生女扫把星。”
　　欧闵倩把时一越来越冷的脸色收进眼底，愈加兴奋，得意道：“这些首饰摆在那里任我摆弄还不是多亏你。要不是忍受不了你的存在，顾清怎么可能抛下鹿叔叔去非洲跟野人鬼混。要说顾清也是个没福气的蠢货，熬了这么多年，眼看都要混成鹿太太了，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医生勾勾手指就带走了，那么多好东西一件没拿。真搞不懂你们这种只配狗舔屎的人怎么能住在鹿苑！”
　　时一哪怕明白欧闵倩在故意激怒自己，也受不得她羞辱顾清，整个人扑上去，巴掌已经举在半空，却被长久以来的信念牵制住了——
　　“时一，记住，不能伤害别人哦。”
　　“时一，世界以痛吻我，我要——”
　　“报之以歌！”6岁的小时一清脆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