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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章 “柳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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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
春日早尽,夏日已颓,大漠的气候较之江南要恶劣十倍。
自进了五月,沙漠极速的热了起来,游商络绎不绝,沙漠客栈的生意愈发好了,这三个月来每月里赚得的银钱也更多了。沙漠客栈伙计的活计,总算是保住了。
说来一把心酸泪,七个月前大漠里来了个索命罗刹,那天夜里一言不合直接打杀了他们十几个弟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们本也不是什么好人,草席一卷,沙子一埋,死了算球!
只是,他娘的,忒是吓人啊!爹耶,娘耶,那个女魔头用人喂虫子啊!
那么大一个人养出了巴掌大的肉块,缩得跟个胎盘似的,一碰就碎,成渣了。
娘的,倒了十八辈穷楣了,还不如挫骨扬灰呢,这还能投胎么?够呛!
还好还好,和那些个死鬼不一样,他们就爱个赌,色字头上一把刀,做人就得少说话。
不过招财、进宝余光瞄了眼门外,大早上的不刚出来么,哪落了?都八月了还荷花呢!这魔头怕不是练功练的脑子有问题了。
不敢多看,招财和进宝带着被培训过的满分笑容,拆下门板,除尘掸灰,扫地擦桌。
大漠风沙大,一夜过去,屋里又是灰蒙蒙的。
江湖混了半辈子,越活越回去,真成小二了。
上午扫下午扫夜里扫天天扫,扫扫扫扫扫,女人就是事多,沙漠里没有沙还是沙漠吗?脏脏脏,哪里脏!这比裹他爹的草席都干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算了,人活着忍忍就过去了!
还是掌柜的舒服啊,坐在柜台里拨拉算盘珠子就行了。
恨人有笑人无,每天舒舒服服打算盘的掌柜半天风头顶已经秃了一小半了。
自从那夜之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开始是怕,一闭眼梦里虫豸钻脑入髓,钻啊钻啊,扭啊扭的,胡子都吓白了。
后来是愁,太能花了。吃好喝好穿好用好。挣多少钱能在沙漠里起个水池子一天四次的换水?好药贵药流水似的用。
半天风和他的沙漠客栈是在沙漠卖水的,纵是掘金也抵不住啊!
唉,人没命了钱还有什么用。
只是这女魔头一点都不讲江湖道义,喂蛊或者喂给蛊,这到底是哪来的疯子啊。
叠牍连篇的狗屁生意经:微笑服务,文明用语,仪容得体……
娘的,他们这是黑店,吃人血馒头,谁他娘的黑店摆花挂画的。
果真是男怕投错行,偏教他时运不济遇上这疯婆娘!隔三差五不是吟诗就是作画,看个沙子还看出杨柳荷花了。
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兢兢业业,势比人强,半天风和他的一干兄弟都习惯了。
太阳赶走云霞,一如既往,柳白月在温度升高前回了卧室。
她素来不爱干燥炎热的地方久待。
沙漠客栈,开业了。
半天风的沙漠客栈开了多年,名声早已黑透了。
这大半年来柳白月虽大刀阔斧的重整了一番,但半天风的客栈做的多是来往游商的生意。
生意人大多精明,多思多虑近乎本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洗心革面的人和事?路遥车马慢,人心难测。大漠之中,尤是如此。
…………
正午,骄阳万里。
店内听不见一丝声音,所有人都在找事做,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光可鉴人,牲口棚里的家伙什摆得板板正正,地上看不见一粒沙子。
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对于客栈的重要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之中,可能只有掌柜半天风和厨子的压力轻一些,一个要替那个女人算账采买,一个是客栈目前的厨艺支柱服务客人,暂时都找不到替代的。
其他人……这店里除开掌柜原有七个人,现在只剩他们,四个了。
人还是得有一技之长!
不过现学是不行了,拜神吧!
天爷啊,快来个客人吧!
突听蹄声响过,一个人没头没脑的撞了过来,嘶声狂呼道:"水……水……"
久旱逢甘霖,仿佛天籁之音,招财、进宝和富贵“嗖”的一下掀开了厚重的棉帘,窜了出去。
招财、进宝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一人一边将男人“挟持”了进来,(富贵牵着客人的骆驼去了牲口棚)不等他说话,一杯约有成年男人食指三分之一左右高的装满水的木杯放到了手边。
这人什么都顾不得了,低头用嘴一口吞住了水杯。
一口水入喉,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对于水的渴望,干裂的身体疯狂对着理智叫嚣,他嘶声道“水,再给我一些水,我有钱。”说着男人从怀里掏出了掏出了足足二十两的银子。
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摆在桌上,伙计也不多说,收钱做事。
招财、进宝一人将钱送去柜台入账;一人端来了一指深女子大半个巴掌大的满满一碗水放到了桌上,稳稳当当半滴未洒。
这种渴疯了的人,现在再多的话也是听不进去的。
碗刚放下,男人伸头,一碗水就见了底。
一碗水入肚,解决了最迫切的渴望,这人把着空碗的手松了松,混沌的神智清明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恐惧悄悄爬上他的心头。
这样的,招财和进宝见得更多了。
他们从可是开黑店的,哪有名声这东西,搁在八个月前,这般磨磨唧唧,早早刮光油水扔出门了,要不是……还送水?呸,尿都没他的,他爹的,卖个水比卖身还讲究。
“客官,水还合口吧?”招财抢先笑嘻嘻地凑近半步,用肩上那块破旧却整洁的抹布形式性的擦了擦桌面,动作殷勤,“这日头毒得很,可不能少口水。
男人嘶声道:“是,是啊,这水要多少钱?”
“客官别紧张,”招财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接过进宝从柜台拿来的食单递给男人,“您瞧,二十两白银,明码标价。”
进宝笑着上前挤占出位置,笑说:“您刚才恰好付过了。来者是客,刚进门的那杯算小店送您。”
“不过,”进宝和招财对视一眼,进宝压低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道:“现在这日头毒着呢,您这一口在这沙漠里能撑多久?不如在小店再买些水,沙漠里没水是真遭罪。”
说着他朝门外努努嘴。门外,正午的烈日将无垠沙海烤成一片刺目的金白,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是啊,”招财接得极顺,“吃穿住行都能省,水可不行,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客官可要看看?”
进宝接过话头,用抹布掸了掸男人肩头的沙尘,“您刚才喝那碗是图着它救命,二十两,值当!可这会儿您缓过劲了,少不得,讲究些了——”
他故意拖长音,从柜台捧出几样物什,在桌面上一字排开,青瓷茶碗分大中小三号,茶壶则描着淡淡的如意纹。指腹抹过碗沿,他不紧不慢地唱起价来:“白水嘛,二十两、五十两、七十两;清茶添些滋味,二十五、六十、七十五两。不过这白水清茶嘛……也就润个喉,”
"若说消暑解热——"招财适时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最小的瓷碗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招财话音未落,屋角的铜铃突然无风自鸣,叮当作响,打断了他的介绍。
门外走进来个人,扬长而入,手里牵着两根绳子,绳子一拉,门外又有两个人跌了进来,一个弯腰驼背,一个又丑又麻,一跤跌在屋子里,还在不住的喘气。
招财、进宝嘴里的话卡顿了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进宝热情地迎了上去,招财则继续对着之前的男人推荐店内的食水。
或许是多次生死间的大恐怖提高进宝了对于恐惧阈值,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黑衣男人——有点穷。
紧身黑衣,惨白的一张脸,身上也没有带别的东西,只带着个黑色的革囊,用根绳子斜斜挂在肩上。除此之外就是那两个被绳子栓住的看起来毫不值钱的奴隶。
来者是客,进宝心中哀叹一声,放上食单,脸上带笑:“客人要点什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湖人大都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尺,但黑衣人却不,他看也不看食单,瞪道:“啰嗦,奉茶便是。”
进宝:“……”
今时不同往日,头顶太岁,忍吧,进宝咬着后槽牙,挂着笑:"是,是,您稍坐。"
转过身去,砂砵大的拳头攥了又松,他娘的,背时穷酸样,穿得跟乌鸦成精似的,背个烧火棍当自己天下第一啊,还"奉茶便是",呸!真当这里是路边随便喝凉水解渴的茶寮了?有钱倒罢,要是没有,非得把这穷鬼的脑瓜打成浆糊不可。
骂归骂,进宝的动作却不含糊,转身倒了碗的粗茶放在桌上,
不黑衣人拿起茶碗嗅了嗅,掷在桌上,桌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水顺着网线流向四方,“换壶来,这碗的土腥味太重,茶脏了。”
……进宝……进宝脸上的笑已然要挂不住时,招财走过来将装着豆蔻熟水的瓷壶塞进进宝的手中,把他推搡去了游商处,扭脸笑道:“客官见谅,这店里有规矩,茶水都是按碗卖的,只有饮子是用壶的,您要不来一壶,都是冰过的,凉爽着呢!”
江湖人大多好个面子,顶着来,万一这家伙闹起来砸了店面,这人是落不着好了,他们难免不会倒霉,那女魔头凶起来可没什么道理讲。
招财见事不对,连忙跑过来推走了进宝那缺心眼的憨货。
赔个笑脸,递个台阶,糊弄着也就过去了。
一般来讲,确实是是这个理,江湖豪杰不就讲究个调嘛。
只是千人千面,黑衣人完全不吃这套,什么样的门道,什么样的手段,用到他面前都是白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抬,“凭他什么规矩与我何干,换茶来。”
好狂的口气,只是这里哪个人没狂过?
招财看了一眼黑衣男人也不恼,脸上的笑就像尺量般一丝未变,道:“来者是客,客人有要求小店自然得满足。只是那里白纸黑字写着呢,现货现钱。刚才那碗茶,碗不要您的了,承惠,六十两。”
“规矩如此,一碗是一碗的钱,我只是个伙计,讨口饭吃,您何苦为难呢!”
听着好笑,一碗粗茶要六十两竟还说是小本生意。
不过无妨,他本就不是来喝茶的。
黑衣人冷冷道:“没有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