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爱》莫墨香

2、改变

　　我一直有种靠近或躲避的挣扎，那是对琉璃而言的，我的恐惧和她的无奈。
　　太熟悉的两个人在面对痛苦时不相见。但，就像在吃饭时记起要拿双筷子，然后，手一松，筷子掉了...然后，也不想吃饭了，也不想说话了，很想哭泣。最后发现，哭泣也不得解脱，就因为爱情。
　　该死的爱情，像是什么呢，完全没有方向的漂流者，在海水的诱惑下挣扎。
　　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不爱，如果不爱，一切或许可以不一样。

　　遇见琉璃，在我空白单调的人生里，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幸运。这种不明确在我内心渐渐成为一种恐惧。
　　我和琉璃，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并不想说琉璃是个怎样单纯的人，处在现在这样一个社会，单纯，是只存在于纯傻瓜或纯家家女身上的现象。琉璃，有天使的脸庞，也有恶魔的心机。而我，不复杂到过于简单。琉璃喜欢追求物质，追求理想，她对自己的人生有很高的标准和期待。我，一生或许只追求着一个目标。
　　去年，我们踏进A大，选择不同的专业，走不同的路。她在学校引起轰动的时候，我窝在寝室里完成约稿。有一段时间，我们两个没有任何联系。我以为，这段插曲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她也该看清现实了，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然而，某天的一个电话宣布，一切还是照旧。仔细想想，她是拿什么勇气继续，而我又是拿什么跟她这样的人相处，我一直在找答案，到现在还未曾寻到。

　　“喂，我这个周末有空，出来吧。”
　　“嗯。”
　　“喂”，是她对我的称呼，她说，我的名字是常人叫不出口的。一直也没见她给我取过绰号。不过在我看来，这样反而更好。具体好在哪里，我也说上来。记得第一次见面，她问：“你的名字？”
　　“戚回林。”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古怪在哪里，但回想起来确是很少人叫我的名字，记忆中老师叫过，此外，就连唯一在身边的外婆，也只是唤我“小囡”。

　　十月的江南地，阴雨天。
　　不喜欢下雨天出门，因为容易弄脏鞋子和裤子，洗起来很麻烦。夏天的时候还好，卷高裤腿，穿着凉鞋，或者干脆光着脚出去都可以，因为不冷。可是十月...
　　我对寒冷的恐惧大于弄脏鞋裤。最后，挑了黑裤黑鞋出了门。
　　还好，只是下了小雨。
　　我和琉璃一直在街上走，没有打伞的念头。如此细密的雨落在脸上，也有疼痛的感觉。琉璃喜欢这种细微疼痛的感觉，说是让她有脱离现实，跑去做诗人的浪漫冲动。我不认为也不希望琉璃会跑去当诗人，在我心中，那是她成为疯子的象征。而且我也不喜欢沉溺在细微疼痛的感觉里，太细腻的情节不适合我。所以我说：
　　“找个地方坐吧。”
　　“为什么？”
　　“疼过头了。”我伸出手指指阴沉的天。
　　结果我还是被她拉着走了一条街，到了“something”，一家有她要的现榨橙汁。我要了一杯黑咖啡。喜欢它香醇的味道在嘴里残留的感觉，苦涩，放在嘴里最能真切感觉。
　　“很苦。”
　　“你这是在抱怨自己的喜好么？”琉璃是常笑的，她笑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天使外表的一个特征。。
　　“或许。”
　　“或许？你什么时候稍微显出点儿情趣啊。”
　　“估计等我死的时候。”
　　...
　　轻易就提及这样的字眼，敏感，是不属于我们的形容词。所以，无所谓这样的玩笑。于是，
　　“那你就早些死吧。”
　　如我所料。
　　琉璃调侃的表情，她说话时似带怨气的调调，是我能够接受并欣赏的。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也感染了一些她的脾性。只是，很快就会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到。潜意识里我希望自己永远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这世上没有与我相似相合的人，所以这世上也再没有值得我为之付出的人...
　　我珍惜琉璃带来的所谓友情，寂寞久了的我在接受这段人生插曲后，也慢慢耐不住寂寞了。习惯是很可怕的，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就是为了不承认，欺骗自己，这样也只是这样，在你眼前的这个人，你眼前拥有的东西，哪一天睡醒后，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们要学会埋葬自己。制造适合自己的习惯。
　　习惯在诺大的校园里一个人行走，习惯周围只有冷风吹过，习惯不再期待生活，只是平淡的等待结果。就像现在，做家教，写稿赚钱，只是希望一切能够如我所愿地顺利结束。而我希望生命中值得我为之付出的只是外婆一个人。
　　自我出生，外婆的生命已经遇到许多困难，因为我的父母的无端离开。我没有责怪的意思，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怎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何时结束过程，他们只是想结束得更轻松些，于是，选择自我结束。
　　我的母亲，产后抑郁症，我的父亲，殉情。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也像个神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冷静的理解他们的行为，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算得上逃避现实和责任的愚蠢行为。可是，那个最有资格说话的人选择沉默。上学后，我学会了足够用以表达的语言后问外婆：“外婆，你怨恨爸爸妈妈吗？”还是充满稚气的问话。
　　外婆只是笑笑，收起织了一半的冬衣，起身，进了灶台，边生火边说：“走都走了，还能说什么。”火苗很快就起了，映着外婆半边脸，红亮亮的，那个时候意识到，这个在我面前的女人已经老了，看她那越显浑浊的眼睛。那个时候，我原本就还未建立的恨意就这样消散了。
　　我的生身父母，已经死了。这个念头，缠绕在心里很久了，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就全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的人生该是怎样结束的？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的是什么？这些，都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学会了沉默。
　　我一直的沉默被当作冷漠，没有人接近。也许，这就是我预想达到的目的。不与外界有过多的牵扯，来去自由，轻松无牵挂。
　　琉璃，也就是在我成功保持沉默状态6年后出现的。
　　严格来说她是硬挤进我的生活的，主动同我聊天，而我，沉默久了，也不懂拒绝该怎么说出。于是，只能被动的接受。这样的开始，有些滑稽。
　　琉璃知道我的故事，了解一些一般人不知道的事。她会问。而我，只回答她我能说的。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她还从未问过我不能回答的问题。她只是在探求她好奇的部分。
　　不止一次怀疑琉璃当初的动机，我承认自己内心黑暗的一面，事实上，从没感觉自己的内心有多纯洁干净。也许我不该这么猜测，但是，人的劣根性，天生就善于臆测，主观意识太强烈。想控制，那是没可能的事。
　　其实还是该庆幸，身边会有这么一个人，至少在无聊的时候可以有人请喝咖啡。
　　曾经好奇，为什么她会和我交朋友。毕竟，对陌生人来说，像我这样冷面的人，就等于挂着生人勿近的牌子。
　　她给我的理由是：因为你没有朋友。
　　“什么意思，同情我吗？”没有讶异，更没有恼怒，仿佛这就是我心中所要的答案。
　　“我不是博爱的人，只是觉得安全，因为你总是一个人。”琉璃轻笑着，“我把你当成一种财产，唯独我可以靠近，也不必担心失去或被人分享。这，就是所谓的安全感。”
　　我该生气的，事实上却没有：
　　“很坦白，不怕我生气。”
　　“你会生气吗？如果要生气就生气好了，反正再生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要你不离开...”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呢，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如果出现你想说的那些情况，”她指指周围的人，“你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芸芸众生？”
　　“是啊，可是，现在的我却没有那个把握了。或许，即便是你离开，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还是你，想想，这个世界上，也只有独一无二的一个你而已。真的要把你当作路人甲，还真舍不得。”
　　“琉璃，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
　　“感动吧，但是你这个非正常人应该会让我失望吧。”琉璃真的很爱笑啊，尤其对着大自然的时候，尤其对着天空的时候。“走吧，我请你吃冰激淋。”
　　舔着冰激淋的时候，就意识到我原先希望的，原先计划的将随着生命中这样突然冒出的人而改变。但是，轻易承认又很不甘。于是，一直麻痹自己的意识，为自己找接口，为自己找理由，总之，就是不承认。不承认改变，不承认在乎，不承认依赖。

　　“想些什么呢？”
　　“在想，我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