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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苍苍 决绝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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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你说这白露要多多余有多多余,人家蒹葭和苍苍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她非要来使一道绊子,横插一脚下了场寒霜,白白葬送了一段大好姻缘。”她坐在一棵开满了白花的梨树枝桠上,敲着二郎腿,左晃右晃的,偏偏就是掉不下来。
纵使他平日再淡漠的心性,此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他才慕然惊觉,自己已经有一万多年没有笑过了,自从...母亲病逝之后。他号称“天医圣手,天上人间,无所不治”,却独独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怎么,我又理解错了?”她摘了一颗刚成型、不过小手指大的梨,塞到嘴里咬了一口,立刻觉酸涩且苦,呸呸的吐了出来。
“没有,我觉得这解释甚为别致。倒是比许多固执的老学究解得更好一些。”他憋着气忍住笑。
“真的吗?哪里解释得更好?”她倒是当真了起来,飞身从梨树上一跃而下,不出他意外的踩到一块石头,崴了脚,照这势头,正好往他怀中扑去。他使出一个定身法,把她定成了一个倾斜45度的角。
“哎,这个角度很怪!我看你的脸只剩了双下巴,一点都不帅...”她嚷嚷,身后,绿白相间的衣裳穗子飘飘若仙。她这才想起来这里本就是仙山,重力只得人间的1/3,斜成这个角度,倒也舒适。
他不理她,兀自抚起琴来。这一曲平淡得叫人直打瞌睡,她哈欠连连,就连他身后尾随的几只仙兽:鹤头雪豹纹青鸟、翔狮和孤独鸨都忍不住闭眼、蹲伏。她扯了一朵黄紫色流光溢彩的祥云过来当靠垫靠着,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一曲终了,他解了她的定身咒,她的身体就着惯性,倒在他怀里。看着她若婴儿般无辜可爱的脸庞,他轻轻把自己的唇印到了她的唇上。
“好就好在,你能看出这是一首情诗。有那么多虚伪的道学家,非要纠结它的文学修辞手法。”
嗯?她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的胸口,那么重?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翻了个身子,终于避开了胸口那沉沉的东西,继续酣然睡去。
他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身子一歪,已经侧了过去,慕然,有什么东西抵在他下身处,弄得他瞬间尴尬不已,脸颊一红。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是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圈红,一圈黑,好不可爱。这丫头,道行还浅,中个定身咒尾巴就露出来了。他悄悄把她的尾巴掖到自己身子外侧,又用手指替她理了理尾巴上蓬乱的毛,还有沾着的干草和碎石子屑。她嚷嚷着好痒,又翻了个身,面冲着他,继续睡。他笑了笑,不再抚弄她的尾巴。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凉凉的雨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起初还不觉得,谁知这雨越下越大,似雹子般打在脸上、头上...彻底把她打醒了。
她疼得睁开眼,慕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动弹不得,被幽闭在一块比她身子略宽一二的大冰块中。那些雹子正从顶上的一个洞里往下坠,一个一个,大如拳头,重重的击在她头上、肩上,她看着自己的肩膀被雹子上的扎着的剑刃般的石头刺出血来。身下,雹子已经掩没了小腿,照这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她就得被这些雹子彻底掩埋了。
“轰”......她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一阵轰鸣,连站直身子都困难了,她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想要歇会儿,促膝而至的冰冻,让她打了个寒战,又站起身来。
“砰”......又是一声巨响,脑门剧痛,她彻底昏厥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冰块外面一张急切而痛苦的面庞,苍白而惊慌失色,大声呼喊着:“苍苍......苍苍......”
“......救我......”她只剩下奄奄一息,口中念着心里唯一的那个名字。
他在冰块外,把手伸向她,似乎要去握她的手,却隔着一尺多厚的冰块,怎么也触不到她。
“苍苍......对不起......”,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今日这劫数,以我的修为,尚渡不过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我,还不能死......”
心口一痛,倒觉得头上的剧痛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把头侧过来,微笑看着他,硬是撑着不让眼泪滑落,把嘴唇紧紧咬着,直到咬出血来。
他看着她的模样,心痛如刀绞。他从不是惜命之人,只是若在此时替她死了......不......那结局他承受不了。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如果有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我若在何时遇到你,忘了你,只愿在想起时,即刻离你而去。若违此誓,愿生生世世,如此时此刻,受神陨身裂之苦,不得善终。”她淡定的说,看不到转过身去的他早已泪流满面,心痛得寸步难行。
她终于明白,他为何弹得出那么淡漠的曲子。
蒹葭和苍苍不能在一起,非因白露。
冰冷的海水倒灌,卷入那不大的冰牢当中,她凄然一笑,他倒是痛快,她也不用再受这剜心之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