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淚》鸞鳳

10、@ 01 嫁娶 十：新婦奉羹 老太爺越看

　　@ 01 嫁娶十

　　蓮碧是吃早飯時纔見到幺妹兒的。他們第一趟去給老太爺請安，被王媽打發回來吃早飯，蓮碧一進屋，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正在鋪牀疊被，吃了一驚，拿眼往牀上一掃，那白緞牀單不見了，心裏一急，望住思翰，思翰心裏明白，看幺妹兒下了牀，急忙說：「幺妹兒你去廚房拿早飯來，我們在堂屋裏吃。」蓮碧這纔看見幺妹兒是個圓臉大眼睛的姑娘，梳一條長辮子，穿一身月白夏布斜襟衫絝，很乾淨俐落的樣子。幺妹兒答應著走進隔間裏，到洗臉架旁邊端起個木盆，裏面放著他們昨天脫下來的喜服，思翰立刻走上去，劈手奪下來說：「快去廚房拿早飯。」幺妹兒嚇了一跳，連聲答應著跑出去。思翰看她走了，從喜服堆裏掏出一個紅綢包，蓮碧認得那是自己的包袱，現在綑得緊緊的，她明白了，原來思翰很細心，不知甚麼時候將牀單包起來塞在喜服裏。她松了口氣。思翰把紅綢包塞到香柏木大牀下的一個小抽屜裏，朝她一笑。

　　等老太爺吃完早飯，王媽立刻派人去叫了新人。兩人相跟著走進來，都是紅衣服，喜氣洋洋，給老太爺請了安。老太爺越看越滿意，任家大小姐果然生得標致，個兒真高，身段婀娜，就是太單薄了。想到這兒，便問早飯吃的啥，聽兒子報告了一遍，跟他自己差不多，然後說：「問問你媳婦兒吃不吃得慣，以後要吃啥，儘管跟王媽說。再有，以後吃飯都在你們自己房裏吃罷，也不用過來了。」思翰知道父親體貼，心中感激。

　　王媽端來一罐蓮子百合銀耳甜湯，蓮碧親手盛了一碗，雙手捧給老太爺。這是新婦洗手作羹湯成為夫家人的禮節，只不過現在已經流於過場了。老太爺喝了，笑眯眯點點頭。蓮碧這纔又盛一碗，紅著臉捧給思翰，思翰樂滋滋喝了。老太爺和思翰又說了一會兒閒話，都是關於婚禮喜筵的事，老太爺看思翰望他媳婦兒的眼神，知道兒子很滿意，也就不多說了，打發他們回房去。

　　兩人回到自己院子，關了院門，思翰就拉住蓮碧的手往房裏走。蓮碧順著遊廊走，看著院裏的水池假山，池裏種了蓮花，粉的白的，十分美麗。思翰見她觀望，就說：「等兩天我帶你逛逛這莊子。」這時看見幺妹兒迎過來：「少爺少奶奶回來啦，我泡了綠茶在房裏，要不要吃點心？」思翰邊走邊說：「好，不吃點心了，你自己出去耍嘛。」幺妹兒愣了一下。思翰也不理她，拉了蓮碧的手一直進了房，撲地關上房門。

　　幺妹兒望著少爺的房門，呆呆站了一會兒，無聊地走到院子裏，坐在蓮花池邊。石砌的圓形蓮池高出地面，半人高的池邊鋪著一圈石板，可供人坐，池中心是精巧的假山，被池中碧綠的蓮葉和粉白的蓮花環繞，假山肚子裏種著喇叭花，藤蔓從假山的孔洞裏伸展出來，正開著嫣紅的花朵。天氣很好，沒有一絲風，草木花樹的香味兒彌漫在她身邊，她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少爺突然變得如此陌生，就因為娶了少奶奶嗎？

　　幺妹兒是鄭家收留的孤女，父母帶著她去場壩趕場，遇到土匪襲擊，雙雙罹難。鄭家的採買躲在一輛牛車下撿回一命，也撿回了幺妹兒。老太爺可憐她纔剛剛兩歲，就讓王媽照管她養在莊子裏。

　　幺妹兒自小就跟著王媽跑腿服侍三少爺，大一些就正式派給三少爺做丫頭。後來少爺去瀘州城裏讀書，再後來又去了上海讀大學，每次回來都是有說有笑的，給她和王三兒講城市的種種新鮮事。王三兒總是問很多傻問題，幺妹兒從來不問，因為她從不深究他所講的事情，只是看見他笑嘻嘻的講東講西，就覺得十分快樂。這次少爺回來娶親，幺妹兒也很高興，想他娶了親就該不走了吧，就該一直住在家裏了。少爺頭天回來，第二天就去迎親，她幾乎沒機會跟他講話。

　　她和王三兒都有禮物要送給他，她自己是繡了個荷包，繡的竹子圖案，因為老爺喜歡畫竹子，王三兒編了個魚簍子，準備他們一起去大溪裏撈魚時給少爺用。王三兒在喜棚裏幫忙跑腿，今天一早還偷空跑進來想看一眼少爺和新媳婦，結果那會兒他們還沒起牀。現在起牀了，早飯也吃了，卻又關起房門不理人了。少奶奶真是好看，幺妹兒也想多看看，可是……

　　她想進去告訴他們，廚房裏做了好多點心，還有好多莊客送來的土產，特別是有剛開始熟了的荔枝，莊客們編了嶄新的篾簍裝著沈甸甸的新荔枝，油綠的荔枝葉都紮在簍口外，簍眼裏露著紅殼的荔枝果，看著叫人流口水，少爺最愛吃，這東西放不得，下了樹就得馬上吃，過兩天就不能吃了……她猶豫著走到少爺的房門外，心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他，正在這時，她突然聽見少爺房裏傳出咿咿唔唔的聲音，雖然她完全不明白是甚麼聲音，但那種聲音使她心慌意亂，她不明所以，本能地飛跑著逃走了。

　　到中午，王媽打發了幺妹兒提著漆木大食盒裝了飯菜、什錦盒兒裝著點心過來，幺妹兒見少爺的房門還是關得嚴嚴實實的，她耽心少爺餓，終於鼓起勇氣在門口喊了聲三少爺，等了半天，聽見少爺甕聲甕氣地問她啥事，她說：「我給你們送午飯來啦。」少爺「哦」了一聲，半晌纔說：「你放門口吧。」幺妹兒沒辦法，只好去自己屋裏搬了個小茶桌，放在他房門口，把食盒放好，什錦盒兒放在食盒邊上，又去泡了一壺新茶，看看都齊全了，纔說：「少爺，都放在門口了。」慢慢回了下房裏，拿起新打的一幅鞋樣子，發了一會兒呆，這是她收拾房間時拿了少奶奶的紅繡鞋，量了大小，準備做來送她的。

　　思翰披了件袍子跑到門口，聽聽幺妹兒已經離開了，這纔開了門，把茶桌端進屋裏來，想了想，乾脆端到牀前的腳踏上，輕輕叫：「蓮碧，蓮碧。」他已經知道了她的閨名。蓮碧輕輕蹙了蹙眉，從昏沈中醒來，看見思翰兩眼閃亮望住自己，一時間有點不知身在何處。就聽他問：「你餓嗎？要不要吃飯？我都端進來了。」她輕輕「哦」了一聲，望著他，心裏奇怪他怎麼這樣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