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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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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记得幼时,母妃携了我去往祁连山上的金门寺求福祉,那时正值六月,热意已有了苗头。
顺着长长的石阶拾阶而上,金门寺就在一片葱茏翠色里。
古寺清幽,香火却盛。大约是因这里的原禅师惠清方丈圆寂后留了舍利子,先王生前又潜心礼佛,这金门寺就成了大魏的国家级寺庙。
那年我满八岁,就算出身王室,到底也早熟不到哪儿去。想在民间,这样的年纪在外人来看,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小毛孩。魏都里却有人评论过我,说平阳长公主年纪虽小,却极善工笔,举止不凡,颇有王室威仪。
我本人对此实在不敢苟同。但有人夸你,虽然夸得一点不着调,还是让人有了自尊心上的满足。所以我每遇大的场合,为了魏都士人口里的我的沉稳形象,倒也尽力作了个不近人情的模样,以满足他们对王室成员八卦的兴趣。
我是大魏长公主,名作尚秀。据母妃曾言,这是父王从“木秀于林”的典故里为我取下的名字。
彼时如何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母妃的对此的解释是:
“就是指秀儿在一群人里是最吸引人的那个。”
“是说秀儿很好看的意思吗?”
母妃忍了笑:
“对,就是说秀儿是最好看的。”
我实在不懂一棵树在一片林子里最好看是有怎样的寓意,现在想来只是母妃对我的玩笑话罢了,可大抵再听不到这种玩笑,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
我清楚我怀念的,与其说是无忧虑的童年光景,不如说是被人惦念记挂。
母妃在元治二十八年因疾薨殁,那年我十六岁。
再长一些时,父王给我了个颇正式的解释,他说大魏长公主,就是要有出于众人的气魄,怕不得风的催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语成谶,这名字像是决定了往后不可回避的一生。可惜我没有像父王所言,挺过风的摧折,反到落了犯上逆乱的罪名,狼狈地走完了人生最后。
八岁那年随母妃去金门寺,现任的已过世的惠清方丈的弟子惠山禅师,见了我后便对母妃道,说我虽出身王室,却一生命运多舛,情途坎坷,除非远离王权宫门,否则难得善终。
言语间竟有想让我来金门寺修佛的意味。母妃听后红了眼睛,我当时很是气愤。
这个什么惠山说不定只是想得个大魏长公主来他们寺庙做个宣传,好让香火更盛。这般费尽心思,我陡然觉得世人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什么个意思了。
我当然没给他好脸色,闹腾之下便要同母妃乘轿回宫里。
你实在难以说清一个人如何能从八岁孩童身上看到她一生情途坎坷,况且还是个和尚。出家之人如此热衷于为人算姻缘,真真是佛门不幸。
这件事之后就被我忘在脑后,不再提起。可惜日后发生的事,无不证实那惠山禅师所言,皆非虚妄。
元治三十年,魏文帝崩。先王薨逝的祭礼当天,新帝在祁连山行祭祀礼。当日大雪封山,是大魏难得一见的景象。
魏献帝尚衡登临国祚,改号崇靖。
次年三月,早春光景正盛。
我被尚衡判下犯上逆乱的罪名,赐了鸩酒,死在了这个时节。
那一刻,能分明地感觉到气力散尽,眼前模糊不清。
外面仍是春,杏花未落,我却要死了。
楚碧芙。
我费力地开口,想唤这个名字。
但她已经抛下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