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燕阳》三日时光

8、相驰（一） 即使赢了战

　　此战虽说在外边伤亡惨重，但是在三边击杀了阿史德摩特勤，一举俘获了阿史德麾下的万人骑兵，可谓是给了边塞突厥部落一次沉重的打击。

　　此时打了胜仗的士兵们自是在军营中欢呼庆祝。回到军营中的白秦芸，看着自己的士兵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她那因为战争而沉重的心情彷佛得到了些许的解脱。但是她身后的曹漠然却全然不觉，看着军营中的天策军们，却更加让她想起那些在关外死去的苍云士兵们，心更是隐隐的刺痛了起来。

　　“白，白将军，你，你可总算回来了呀！”白秦芸手下的小将掩饰不住打了胜仗的喜悦和激动，声音微微的发颤。

　　白秦芸点头示意，翻身下马，却发现自己身后的人依旧呆呆的愣在马上。此战能胜一方面是因为大唐为抗突厥骑兵，训练天策骑兵。但另一方，更重要的是，曹漠然率领的苍云军愿意以身犯险，深入诱敌；且有精锐的苍云军在三边埋伏两侧，阻击突厥逃离。

　　而，胡人发现汉人使诈，并没有与天策骑兵正面交锋。主要的交锋都落在的阻击逃离的苍云军身上，因此这一战，苍云军的损伤，不可谓不重，六千余人活着回来的仅存半数，而回来的人大多也是伤的伤，残的残。想到曹漠然今天失了理智，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狙击阿史那德。白秦芸不难想象，当自己告诉她三边的战况的时候，又会是对她怎样的一个打击。

　　“曹统领，我们到了。”白秦芸出声示意。曹漠然这才回过神来，翻身下马。不知是在之前的打斗的时候脱了力气，还是没有站稳。左脚刚触地面的时候，就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上。幸而白秦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曹漠然。

　　看着曹漠然身上的血迹已经凝结成块，庆功宴这样的话，白秦芸是一点也说不出来。曹漠然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周围都是欢歌载舞的天策军，似乎与她有些格格不入。此刻，她有一点想逃回苍云军里边去，可又觉得自己这样的统帅根本不配回去见自己的兄弟们。

　　白秦芸把自己的战马驭风交给了手下，嘱咐了几句。回过头来，发现曹漠然依旧站在原地。便道：“曹统领，你随我来。”曹漠然不着痕迹的苦笑了一下，觉得白秦芸定是要数落自己一顿，但是又很庆幸在这个时候白秦芸把自己“领”了回去。

　　回到帐内的曹漠然，只听到白秦芸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到：“我已经叫手下给你准备热水，你这一身的血迹好好洗一洗，换身衣服吧。”听到这样无关战事的话，曹漠然有些迷茫的抬起头来。“曹统领，这一战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白秦芸边说，边脱下自己身上的铠甲，取下自己腰上的佩剑，挂在一旁。

　　曹漠然总觉得自己有好多话想和白秦芸说，但是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回答些什么。最后到嘴边只剩下一个“好”字而已。

　　帐内已然只剩下了曹漠然一人。收拾好了的白秦芸还有天策军中事物要处理，已然离开。曹漠然默默的望着送来的热水发呆，也没有脱去带着污血的外衣。

　　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修改了白秦芸的计策。就不会有那么多苍云军枉死在关外。如若只是假扮牧民至多也只有几十人被抓。虽然不能使里应外合之计，却也不会害他们平白送了性命。更何况，扮作商旅和奴隶虽说诱敌更为稳当，自己配备粮草，让突厥人不会应为粮草的负担而杀害俘虏。但是曹漠然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被当做攻城的炮灰。

　　她想要保全所有的人的性命，给了兄弟们希望。可也是她亲手葬送了更多人的性命。

　　曹漠然觉得经过这几日的行军和打斗，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即便是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她闭上眼睛，就彷佛能看到那一晚上，便睡意全无。

　　白秦芸此时自然是忙碌。一方面要安排好庆功宴的守备工作。打了胜仗的士卒们不会像将领统帅这般思前想后。赢了战争，活命下来，就是他们最开心的事情。而军中全年禁酒，只有打了胜仗的这一晚，是可以痛快的饮酒，一醉方休。这不论是对于天策军还是苍云军都是莫大的吸引力。

　　但是日常的守备还是不能少，而这些兵卒便是被其他人调侃为最“惨”的，不仅仅错过了难得的酒宴，还要看着别人豪饮。因此负责担当守备工作的往往不是将帅级别的人，例如白秦芸自己以及她的副将们，就是那些本来就厌恶喝酒以及平时犯过小错误，将功抵过的人。因而，天策军里的将士们往往不怕军棍，而是最怕赢了战争还要守夜。

　　另一方面，白秦芸还要去伤兵营安抚受伤的士兵们。这和庆功宴的帐营彷佛是两个极端。那一头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大家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而伤兵营则就彷佛再一次的把战争的残酷血淋淋的暴露在白秦芸面前。这也是为什么不论白秦芸打赢了多少次胜仗，她都从来没有欣喜的感觉。她的士卒们面对的只有自己的生和死，而她要承载全军的生死伤痛。

　　天策军和苍云军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但是在战争的伤残面前，还是太过无力。伤兵营里，虽然不至于说哀嚎遍野，却也处处是隐忍的低吟。

　　白秦芸走到正在替士兵接骨的万大夫身边，躺在那里的天策小兵身旁却是几个苍云军。接骨的疼痛即使用了麻沸散还是让躺在那里的难以忍受。两个苍云军把他按住不让其乱动，另一个苍云军更是直接把手臂放在天策军口中，以防忍痛的天策小兵会咬断自己的舌头，却丝毫不介意自己手臂流血的牙印。

　　问了万大夫才始知，原来是这个天策小兵为了救正在拼杀的苍云军，直接骑马撞向了突厥骑兵。自己却也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看到这一幕，白秦芸才始觉，战争会带来伤痛，却也带来了生死的交情，像躺着天策小兵和苍云军一样，又或者像自己和曹漠然一样。她拍了拍天策小兵的肩，点头示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大石”一旁的苍云小兵替他回答道。

　　“好好休息。”比起过多的慰问话语，还不如记住小兵的名字来的更为的实在。

　　视察完伤兵营和战俘营后，夜幕下落，走向帐营的路上，看到灯火通明，一片热闹的景象。白秦芸总算平复了些许沉重的心情。

　　“白将军！您要和我们一同来庆功吗！”路过的一名小将有些激动的问道。

　　白秦芸想了想，曹漠然孤身一人还在自己的帐中，便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要与曹统帅商量，况且，今夜也是我守夜。”

　　那名小将听到这样的答复，有些悻悻的离开了，但是还是掩饰不住打了胜仗眼神中的光芒。

　　刚回到帐营，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浓的酒气。白秦芸估计是自己离开的那会，自己的兵卒把酒菜送到了自己的帐营里边。

　　走进帐营里，发现桌上的饭菜丝毫未动，几坛酒却已经被喝的精光。而曹漠然身上依旧是自己离开前那件衣服，没有清洗，污血已经开始发黑发臭，混杂着酒味，让白秦芸皱了皱眉。

　　白秦芸眯着眼看着如此消沉的曹漠然，冷冷的道：“曹漠然，你这样还像是玄甲苍云的统帅吗？”

　　“白秦芸，你根本就不懂，我在关外经历了什么！”已然喝醉了的曹漠然全然不顾自己在说些什么，皱着眉头，声音喑哑的嘶吼道。

　　白秦芸原本的好心情被曹漠然一扫而光，正准备与她争锋相对的时候。却又听到醉了酒，软下了声音的曹漠然说：“你根本不懂，那些人原本可以不用死；你根本不懂，那些人是怎么样一个一个在你面前倒下的，你不懂。”

　　这份沉重，让白秦芸再也起不了和曹漠然争吵的心思，无意识的放柔了声音，道：“我懂。”因为自己判断的失误，让突厥连破两边，守边将士伤亡惨重。这一份愧疚和悔恨也是狠狠的压在白秦芸心底。她们身为将帅，每一个错误的决策，送命的都不是她们自己，却还不如是她们自己。

　　“但是，我更懂，我的命是他们换来的。我更要好生的珍惜，和他们一起走向胜利。”白秦芸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而，你这样，能赢吗？”

　　听到了白秦芸的话，曹漠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她知道她说的句句在理。可是她的内心还是那么的悲伤。当泪水划过自己的面庞的时候，曹漠然才发现自己竟然留下了眼泪。曹漠然突然好怕自己会被白秦芸笑话。玄甲苍云的统帅，竟然是那么的脆弱。

　　但是白秦芸一点都没有笑话曹漠然的意思，反而走过来，抱了抱曹漠然，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道：“你的计策也是经过了我的同意，是我没有深思熟虑。他们一半的命，由我来背。”

　　曹漠然听到她的话，再也绷不住了，泪如雨下。这么多天来，她都被死去的弟兄们压的喘不过气来，而白秦芸的一句话，彷佛是她的救命稻草，让她喘上了一口气。

　　白秦芸抱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话，这彷佛是两个将帅之间无言的默契。

　　明日的太阳升起的时候，曹漠然会变的更强，更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