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咒》李畅

8、第七章 苗家公子 少年手里把

　　就在尤加利出门不久，尤娜和周森林也收拾了些行李出门了，他们还有别的任务。两天之内，黄草村民眼见得尤娜带了个陌生男人，接着把尤加利送出了村，现在，她自己又要跟这个陌生男人走。摸不清头脑的妇人们不得不又聚集到一起来讨论这桩离奇事件。尤娜将所有的流言飞语甩在身后不作评述，这够让他们说上好长一段时间呢。

　　事实上，周森林和尤娜是要去拜访西西里，他们过去的巫师朋友。前几日的潘塔聚会中，西西里缺席了，周森林和尤娜只好亲自到西西里的住处去看一看。

　　西西里的住所和黄草一样偏远，地处湖南湘西的一个小山头，坐车到县城进了镇还得徒步行进大半天，那儿至今还未通车。尤娜和周森林搭伴就不如尤加利同阿缅小雪球搭伴那么好玩了。那一边，一人一猫一信鸽互相打趣拌嘴不亦乐乎，这边，两个前巫师却默默不语。

　　去往湘西苗寨的山路上风光无限好，但路上的两个人却怀着各自的小心思，无暇观赏风景，只想着快点到达。紧赶慢赶，总算在天将擦黑的时候赶到了西西里的家。

　　那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幢转土房子，大门紧闭。尤娜到这时方显出一丝激动。她伸出手敲门。

　　“咚咚咚”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瘦高的女人出现在尤娜和周森林的面前。女人穿着苗家的土布衣裳，扎着黑色头巾，一张脸素着，但皮肤光泽透亮，没有一点皱纹。苗家女人同尤娜对望了一秒，两人立刻尖叫一声疯了似的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尤娜，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西西里，你一点也没有变！”

　　尤娜激动得直掉眼泪，她避开西西里那硕大的头巾，一个劲儿地拍着西西里的后背。一别十八年，岁月并未在她们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但在各自心里，六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是那么的真实，有质感。

　　两人拥抱着尖叫着哭泣搞了大概有五分钟，这才想起身旁还有个周森林。西西里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把两人都让进屋。

　　一进门，西西里就扯着嗓门叫家人赶紧出来：“来客人啦来客人啦！老何，何礼，来贵客了，稀客来了！”尤娜不经意地摇摇头，西西里还是有改变哪！放在从前，她打死都不会如此高声大叫。

　　西西里声音刚落，便从两间房里分别踱出了一个壮年汉子和一个少年，汉子皮肤黝黑，亦是苗人打扮，只是没有带头巾。老何一出来便热情地跟两人握手，不停地说着你们好，你们好！隔了好一会儿，才问西西里：“这两位同志怎么称呼啊？”西西里扑哧一笑，互相介绍了一下。尤娜和周森林被老何所感染，也憨憨地笑起来。老何是典型的淳朴山民，同高挑白皙的西西里站在一起看上去真是不太相配。

　　就在几个成人互相寒暄的时候，那少年一直在一旁无声打量着来人，手里把玩着一条长长的蜈蚣。他只一眼就发现了来人和母亲的相似——都是那么年轻，从场面上看，他们显然是母亲的老友，关系想必不错，可是他长那么大却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真是奇怪啊！

　　“何礼，怎么不叫人呢！”西西里朝他喊。这个被唤作何礼的少年便换上一副明媚的笑脸礼貌地向客人点头：“叔叔阿姨好！”刚要走近，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折回屋去，一会儿又出来了，这时手中的蜈蚣已经不见了。

　　西西里向尤娜和周森林道：“这就是我儿子，挺懂事的一孩子，就是爱玩一些虫蛇之类。”周森林和尤娜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何礼身上。两人频频点头，何礼生就一副英雄少年气质，身材修长挺拔，浓眉阔唇，双眼炯炯有神，看人时仿佛能看到你心里去。尤娜只和他对了对眼神就了然于胸——尤加利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伙伴。她眼里放出母性的光辉，问道：“今年多大了？”

　　“十六！”何礼咧嘴一笑，完全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宾客几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拉起家常来，周森林却没有耐心周旋，才客套了几句，他就直截了当地问西西里，也不顾得她老实巴交的丈夫在身边：“我给你写的信你没有收到吗？”

　　西西里一脸的疑惑：“信？什么信？”她望向尤娜，尤娜看看憨厚的老何，没有出声。西西里忽然一拍大腿朝老何叫了起来：“唉，看我这记性，支书还等着我们送粑粑呢！一定要生气了，你赶紧去吧，我给搞忘了！”

　　老何也跟着一拍脑袋：“呵，差一点就忘了！”他边说边去灶台端了粑粑出来，不忘给客人留上几块，不住地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我去去就来，怠慢你们了，真是对不住。”
　　何礼冷静地看着这一切，洞悉了母亲的阴谋——父亲走后，一定有不简单的事情！

　　果然，老何的身影一消失，周森林就说：“给你写信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我们三个都碰头商量过了这破咒行动的具体事宜，就差你了，我想你应该没收到信，我们只好跑这一趟。”

　　何礼一动不动，心中已经有了许多个问号，却也不插嘴，只留心听着，过了许久，他听见了西西里的声音。

　　“这么说，你们已经行动了？”

　　“没错！”周森林说：“映山红和尤加利已经在路上了，哦，对，映山红是我儿子，尤加利是尤娜的女儿。现在剩下何礼和阿菲的孩子德宝，德宝需要何礼顺路去接一下。”

　　西西里的目光注视脚背，声音有些冷淡道：“都已经计划好了，就是来通知一下是吧。”

　　“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呢！还不是因为你缺席了聚会。”周森林怒。尤娜伸手拉了拉周森林的衣角，对西西里说：“是计划好了，因为时间也不多了，既然打算了要做，就要快些动手。”

　　何礼看看尤娜，再看看母亲，仍旧沉默。西西里也沉默着，这沉默真叫人难受，周森林在这沉默里简直要抓狂。西西里看也不看周森林，低头沉思片刻，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何礼，道：

　　“阿礼，别想了，你打破脑壳也想不出来的。我来告诉你吧，照理说，这事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嗯。”何礼心中欢喜，嘴上却没有太多惊喜的表现：“说把，我听着呢。”

　　“这事不寻常，你不要太惊讶。”西西里说。

　　何礼点头：“嗯，除非你说你是天仙下凡，不然没什么好惊讶的。”

　　三个大人忍不住笑起来，西西里道：“贫嘴！不过还真让你说对了，差也差不多，我不是仙女下凡，是被贬到这里来的巫师。”

　　“哦！”听到巫师这个词语，何礼就给出了“哦”这个单词，尤娜不禁赞叹，到底比尤加利镇定老成多了。

　　西西里开始讲故事，讲到一半，便由周森林接下去说完了，和给尤加利所讲的大致相同。何礼安静地听着整个离奇的故事，始终不发一言，直到周森林停下来，大家都盯着他看，才转转眼睛道：“也就是说，你们都是巫师，十八年前，你们搞出了点事，现在可以弥补这事，要我去弥补？”

　　“呃，”三个前巫师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作答，复杂的故事给何礼这样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并且他描述的是“搞了点事？？”周森林有点崩溃，他双手撑住桌面道：“呃，你要这么解释也可以，现在，你得先去接德宝，然后再到易河边与尤加利和映山红汇合。”

　　“你去不去？”西西里小心地问：“要是不想去，你也可以选择的，毕竟很危险。”

　　何礼呼地站起来，哈哈笑道：“去，为什么不去？那两个都动身了，差了我，这事可不就成不了了吗？”

　　周森林和尤娜也激动地站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行动胜利的光芒一般。唯有西西里脸上闪过一丝欲说还休的神色。但这转瞬即逝，谁也没有看见。

　　何礼说：“那这什么时候出发呢？学校怎么搞？这一去恐怕得要些日子吧。”

　　“当然越快越好，今天是去不成了，但明天就得走。”周森林喜形于色。

　　西西里说：“学校那边只能我去帮你弄好了，这个不算什么，我就是担心你爸爸那儿要怎么说，”她说着蹙起了眉头：“你爸爸可没有你那么经吓，真伤脑筋。”

　　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周森林和尤娜不停地给西西里找借口出主意。等到老何回来的时候，该说的重要事件都说完了，几个人装作没事人一样跟老何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鬼话。何礼不免在心中大大可怜自己老实巴交的父亲，又想，真是造化弄人，怎么就让这么一个老实疙瘩取了个仙女呢？

　　第二天清晨，何礼便同周森林和尤娜下山了，老何追在身后抱怨着：“来了也不多住些日子才走，那么着急干什么哟！”其实他心里是在抱怨妻子为什么不跟他商量一下就把儿子送走。西西里最后给老何的借口是，尤娜和周森林在城里给何礼联系了一所非常好的贵族学校，为了实现多年前的约定，将几个人的孩子都送去贵族学校去。可怜的老何竟然也信了。

　　西西里故意不送儿子，可等人快走远时，她又转身去拿了一袋薯干出来大叫着“何礼，等下！”

　　将红薯递给何礼时她附在他耳边悄悄说：“遇到危险就赶紧跑，千万不要拿命去拼！”何礼还在惊愕之中，她已一手把他推开，大声喊：“祝你成功！”

　　周森林不满地嘟囔：“什么话，那叫一定成功！”

　　目送三人下了山，西西里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从被子下面翻出了那封快递——她一早收到了——现在，她一点一点把那信撕碎，念叨着：“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唯有求菩萨保佑阿礼一路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