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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二章 德宝之死 尤加利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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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宝!”尤加利抱起德宝,那只断手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涌。尤加利一只手搂住德宝,另一只手慌忙去捂伤口,企图止住喷涌的鲜血,但是徒劳。已变做木偶人的德宝脸色苍白,不停抽搐,可他没有表情,也不看尤加利,他显然是已经不认识尤加利了。
“德宝,德宝是我,是我尤加利啊,德宝!”尤加利拼命控制自己情绪,一个劲儿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赶紧处理伤口。可是一开口再说话,眼泪还是滚落下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你告诉我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映山红站在一旁,神情沮丧,尤加利冲着他大喊:“他怎么了?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他变成木偶人啦!刚才莫航在使用偷天圣手。”映山红一咧嘴,也有点儿哭腔。
“你不是说你照看他吗?怎么就变成木偶人了?”尤加利当然知道德宝这是变成木偶人了,她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变成木偶人了,“他不是有索大哥的串珠保护的吗?怎么还会被偷掉功法呢?德宝!”
尤加利的手被德宝的血弄得黏黏糊糊,特别难受,可是那只断腕还在流血,血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如水泵般喷涌,它速度慢下来,流量也小了下来,这说明他体内的血流已经不能再支撑这种喷涌之势了。
“他怎么会被偷掉功法呢?”尤加利这句话像是在问映山红,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映山红嗫喏着:“我一个不注意,他就被人偷袭了,正巧砍断了右手,那珠子就掉下来了。”映山红的眼睛像是也被那些鲜血染红了一样,他的眼睛里盛着德宝整个身体里的血。映山红在砍断德宝的右手之后整个人意识瘫软下来。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这样解释也说得过去。可是他的心仿佛像上过绞刑一般。他见过木偶人,但没见过木偶人的变化。映山红在昨天整整一天中都在脑子里想象变成木偶人的样子,他想过被偷天圣手偷袭过后的挣扎,痛苦和难受,早在内心里将这一场经模拟了许多遍,可他没想到会是那么迅速,只是眨一下眼睛,德宝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记得。而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自己来承受的。映山红看见了自己心的背叛,那是另外一种痛苦。
尤加利忽然用劲撕下内衣下摆的一圈,给德宝断腕处缠好,她记起来她曾经也是那么给德宝包扎伤口的,她给断腕包扎好,又撕下一条来将德宝的手包起来,装进怀里。
映山红的眼泪终于抵不过尤加利这无声的举动,他试图拉起地上的尤加利:“你这是干什么,没有用的。”
“有用,你没有试过。他肚子被豁开那么一个大口子的时候也是那样流血,我给他包扎了,他就没有死。放心,德宝不会死的。”尤加利没有表情地说,包好以后她将德宝搂得更紧,然后拍他的脸。那已经是一张陌生的脸了,五官和表情一旦归一,任何人看上去都长得一样。可尤加利看到的却仍旧是那个鲜活的德宝,是肥嘟嘟傻乎乎一说起什么就眉开眼笑的德宝,是那个跟她一起熬过鬼门关的德宝。那个跟她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德宝。
尤加利拍打德宝的脸越来越重:“德宝,德宝醒醒,你别死,不能死。你记不记得我们说过一起结果莫航的,现在才刚刚开始你怎么就不干了?你难道忘了?德宝你最讲信用,你说话算话,难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你说过啊,要活我们一起活,要飞我们一起飞,要死我们也一起死,你从来就不肯丢下我一个人,可是现在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了?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起来,你看着我,你跟我说句话!”
德宝闭着的眼睛果然睁开了一下,他看了尤加利一眼,又闭上,尤加利哇地一声哭起来:“德宝,德宝!别闭眼!快睁开!不许睡觉,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找水。可你别睡觉,像上次一样,你千万别睡觉,听话啊,乖,我答应你,跟你在一起,就一辈子跟你在一起,求求你别睡觉,别睡过去呀!”
怀里的那个人依然没有反应,尤加利不管不顾地说着这些。映山红发了狠去拖尤加利,拖不起,他大声道:“尤加利你疯了吗?他不是德宝,他是木偶人了,他已经是木偶人了,德宝死啦!”
“放屁!”尤加利抬手一甩,就挣脱了映山红:“他就是德宝,他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德宝。”尤加利换了个姿势,想要将德宝抱了起来:“德宝,我带你走,我们还一起去杀莫航,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你放心,这次我一样不会让你死。”
一切都乱了。
当尤加利看见德宝残着一只手躺在地上之时,她的心就全乱了,不再冷静,不再英明,像是一个没有见过场面的,失去朋友失去亲人的小女生,毫无主张,方寸大乱。
尤加利憋着的一股狠劲全用在德宝身上,完全注意不到身后一只翅膀受了点伤的飞将军和正迅猛朝她扑过来,利爪就要勾住尤加利的后背。那一瞬间,飞将军忽然敖叫一声,倒了下去,沉重的声音终于惊醒了尤加利。阿里达忽然出现在飞将军背后,他朝尤加利这边一看就大略知道了什么情形。
“快走!”阿里达悲伤,但依旧冷静地下令,“映山红你带尤加利快走,前面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人要对付。德宝出事,尤加利就更不能再出事了。我把尤加利交给你,快走!”
说话间,阿里达一咬牙,手中短桨一横握,闭上眼睛一股意念传至船桨。阿里达的短桨发出巨大的蓝紫色光芒,逼退了身后一群敌人,他朝后喊着:“快走!快点!”
映山红来不及更快拖走尤加利,又来了阿菲。
说母子连心,一点不假。阿菲在后方和尤娜她们一同默默祈祷,却在德宝出事的那一瞬间右手腕莫名其妙地剧烈疼痛起来。阿菲心道不好,德宝要出事了。一个母亲的心在此时要多坚定就有多坚定。没有人能拉住她,绿珠芭芭拉,索佩哲都不行。阿菲没有了任何巫术法力和武功,她只是拼着一身的蛮劲——那来自于母亲强大的心——冲出了后方安全的营房,冲进了厮杀的战场,在几万人的大混战中,阿菲径直找到了德宝。德宝被尤加利拉着,她试图把他背起来。
“我来吧!”阿菲轻轻地说,脸上看不见一滴泪,声音也是那样镇定。尤加利见到阿菲,似乎慌乱的心稍稍平复了一点。她顺从地把德宝交给了阿菲,连带从怀里掏出那只断手。阿菲接过去,说:“谢谢。”
阿菲就地坐下,她抱住德宝的头,让他轻轻枕在自己腿上。因为刚才尤加利的搬动,德宝断腕上的血将白衣白裤染得到处都是鲜红,阿菲替德宝整平了衣服,整平了领子,她一手拉着德宝的左手,另一只手抚上德宝的脸。这是她想到过的结果。儿子为自己出征,不成就是死,阿菲就跟另外三个家长一样,清楚这个可能性。她有这个心理准备。后悔?没有后悔这个说法。十八年以前,就造就了今天这样的结局。只是阿菲没想到,儿子不是英勇战死的沙场,却要受到这样的屈辱。
阿菲定定地望住那张脸,此时这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呆傻的模样,没有人会再嘲笑这张脸。可是除了这张脸,德宝还拥有什么呢?他没有了语言,没有了笑容,他甚至连原来低下的智商也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呢?唯独剩下的就是母亲了。阿菲俯下身去,亲吻了德宝的额头,无限温柔地附在德宝耳边道:“孩子,妈妈带你回家。”
一滴泪滴落在德宝脸上,顺着他光滑的脸,滑了下去。之后,又一滴,再一滴。伏在德宝身上的那肥硕肩膀终于不停抖动。
在阿菲一遍遍无声轻抚德宝时,尤加利的心似乎一同受到了抚慰。刚才近乎失控的情绪得到控制。她渐渐恢复理智。这也许算不上一个意外,从踏出家门到现在,一月有余,这一个多月来,尤加利自然做好了死掉,自己死掉,朋友死掉,大家都死掉的准备。只是这个德宝出事来得太快,才刚刚开打,德宝甚至没有使出自己该有的能力,就变作了木偶人,这几乎比死掉更糟糕。尤加利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德宝的能力,和他在最后决战中应起到的作用也许。尤加利对自己说:“好了,你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尤加利轻轻扶起悲伤的阿菲,“对不起,阿姨,我们没有照顾好德宝。现在你带他回家吧,回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要做事了,我们会帮德宝做完他没做完的事情。请你放心。”
“好,我这就回去。”阿菲再起身时,脸上已再无泪,她将德宝打横抱在怀里,正要迈步回去时,怀里的德宝忽然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从阿菲怀里挣脱出来。
“德宝!”阿菲惊喜万分,“你没事吗?”
德宝没有理会阿菲,转过身,一声不吭,毫无征兆地扑向了尤加利,因为失去了右手,他只能利用身体的重量将尤加利扑倒,再用左手掐住尤加利的脖子。尤加利对此毫无防备,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瞬间,窒息感袭来,德宝残存的左手力大无穷,爆发力又强,尤加利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脑子开始迷糊起来,她下意识地双手吊住德宝的左手,却使不上半点力,只能无助地踢蹬着双腿。
“德宝你怎么了?你疯了?快松手!”阿菲小愣一会儿,赶紧冲上去扒开德宝,德宝纹丝不动,映山红也加入其中。然而和二人之力也无法拖动德宝。尤加利的脸色开始由憋红转青紫,小眼睛在往外突出。阿菲用足了狠劲捶打德宝的背,亦是没有半点作用。
糟糕!映山红大叫一声:“阿姨走开!德宝被莫航加载了咒语了,这个人已经不是德宝了,他现在听命于莫航,他这是在要尤加利的命。走开阿姨,快走开!”映山红连拉带拽拖走阿菲,随即挥起通天棍,携带着咒语狠狠刺进德宝的背。
那是对付敌人的手段,也是对付敌人的咒语。德宝,不,应该称为那个木偶人背部受到映山红重创,全身一震,肌肉一松,左手的力量也就明显小下去。映山红迅速把尤加利拖出来,使劲拍她的后背。尤加利猛咳几声后,摇摇头,脸色好看一点儿了。
木偶人被阿菲翻转过来,通天棍贯穿了他整个身体,腹部一个不大的口子汩汩的冒着鲜血,刚才断腕处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开始从这个地方汩汩冒出,他浑身颤抖着。阿菲依然以一个母亲的姿势抱着他。
尤加利摸摸自己的脖子,站了起来,脖子上的疼痛感依然还在,但看到木偶人腹部的伤口,尤加利却忍不住又心疼。就在5天前,也是这个部位,德宝被莫航击出一个碗大的伤口,也是在这样不停的冒着鲜血,也是这样浑身颤抖,浑身冰冷。而眼下,这个伤口却是为自己人所伤。尤加利不由自主地朝木偶人走近,她想要最后一次摸一下同伴的身体,趁他体温尚未完全消失以前。
尤加利刚要蹲下,那不停冒血的木偶人忽然再次积聚全身的力气冲尤加利扑来,这一次,他再没有力气将尤加利扑到,只能用左手抱住了尤加利的脚。
“刷!”映山红不再废话,抽刀斩断了木偶人的左手。他就这样,将德宝的两只手都砍了下来,左手又蹦跳了两下。阿菲忍不住惊叫:“不!德宝!我的孩子!”
“对不起。”映山红提着刀,向阿菲道歉:“阿姨,这已经不是德宝了,他现在是莫航的人,他现在受到的唯一指令就是杀掉尤加利。阿姨,我请求你让开,这是敌人,不再是德宝。我必须杀掉他。必须。”他嘴里说着道歉,那提着的刀却随时要砍向自己昔日伙伴。
阿菲并不吵闹,她点点头道:“我知道,那让我来动手吧!”她摊开手掌伸向映山红,映山红和尤加利都为之一震,映山红愣了会儿神,随后赶紧把刀递给了阿菲。阿菲盯着木偶人无神的眼睛,满含慈爱,她用了此生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德宝,我们回家了。”那柄刀随着最后一个字不偏不倚,深深刺进了德宝的胸膛。德宝很快安静下来,阿菲横抱着他站起身来,她微笑着看看自己的孩子,继而转向映山红尤加利,沉着吩咐道:“接下来,一切将要由你们完成,去杀敌吧!取莫航的狗头来!”
“我们会用莫航的鲜血来祭奠德宝亡灵!”映山红没做思量就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才惊觉,这是尤加利曾说过的,尤加利的原话是用莫航的鲜血来祭奠他映山红!德宝是替自己死了,他牺牲了。映山红忽然仰天,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雄壮悠长的吼声:“啊!”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心底吼出,饱含了心中无法言说的悲怆,和着一股浓浓的仇恨,喷薄而出。尤加利听到了伤悲和愤怒,却并没有听见那吼声中的极度悔恨,痛恨。原来死并不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折磨,原来看着同伴死,是比自己死更痛苦的事情,看着同伴为自己而死,足以让自己死过两次了。
大约一个男人会在苦闷压抑到极致到时候发出这样震天的吼声。十七岁的映山红在这一刻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发生着某一种变化,是那颗心。原本皱缩的心,经过德宝鲜血的浇灌,它渐渐饱满,鼓胀起来,那颗鲜红的心里,流淌着德宝的鲜血,这使他充满了斗志,信念与活力。映山红还能感觉到,那颗心上,在迅速地长出一棵小芽,小芽迅速生长,长成一朵花,一棵树。十七岁的映山红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男人。
那声怒吼带着映山红转身冲向已经整体向莫航方向移动的厮杀大军。尤加利眼里涌出的泪水也似乎要被这一声怒吼收干。她朝阿菲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也转身追着映山红跑去。
是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莫航尚在远处。才刚刚开始的战斗吞没了一位好伙伴,好兄弟,然而,这刚刚开始的战斗同时造就了了另外一个好兄弟,一个成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