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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九十七章 最后一面 尤娜,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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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入夜,尤加利陪尤娜在外散步,尤娜拉着尤加利的手道:“谢谢你。女儿。”她注视着尤加利,满眼情意。这一个多月没有见,思念自然不消说,而今日相见,她发现,女儿长大了,成熟了许多。本来她隐瞒下来没有告诉尤加利的这些事实,来的路上还想着要怎样才能说出口,没想到,什么也不用说,女儿什么都懂,并且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尤娜看见了一个日渐强大起来的女儿,她有一种预感,尤加利将会超过自己,很多。
“妈妈,明天我就去杀莫航了,你呆在后方哪儿都不要动,我会尽力把莫航的右手带给你的。”尤加利忽然轻轻说。
“不用了,孩子。”尤娜笑了:“你也知道,我这个时候来岛上,就已经失去了重返琉璃岛的机会。我们是不被允许上岛的,在破咒之前。”
“就再不能做巫师了,是吧?”
“是。不过我现在觉得,巫师与平民的区别真没多大了,都是繁衍生息,我已经有了你,我什么都不缺了。不过你如果能斩断莫航的右手,那就尽力斩断吧,破了咒,你的面貌还是会有所改变的。你想变美吧!”
“想啊!”尤加利也笑,“呵呵,嗯,我会尽力的,周叔叔不是还有机会吗?我可以试试让他回来”
“你要小心。”尤娜叮嘱。
尤加利握紧尤娜的手,停下来,认真嘱咐道:“妈妈,我答应你我会小心,但战场上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小心保护你自己,如果事情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就赶紧跑,记住了吗?不要被莫航捉住。”
尤娜没出声,好半天,说:“我想见见莫航。”
“你疯了?!”尤加利瞪大了眼睛。
“或许明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有些事情,很多年前我们没有说清楚,现在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尤娜语气里有坚持。
“你跟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说清楚的啊,我们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你不会是觉得你跟他说点什么话,能对明天决战起到什么作用,或者他干脆就撤兵不打了吧!妈妈呀,你要这么想那可就太天真啦!”尤加利着了急,因为她听出了母亲的坚决。经过那么多,她早已懂得了母亲对于莫航那份说不出来的感情。
尤娜微微一笑道:“我倒是没这个本事,我清楚自己的分量,只是有些话要是这个时候不说,以后恐怕真的永远也没机会了。这辈子我已经留了一个大遗憾,我不想再带着另一个遗憾终老一生。”
“可你脑袋没毛病吧,这时侯去,多危险哪?万一你被他捉住了呢?”尤加利有点儿生气了。
“我被他捉住了,也就是个死。”尤娜转了个脸,和尤加利面对面,她说:“尤加利,假使莫航真的捉住了我,你不用管我,千万不要管我,只管杀,明白吗?”
“可你有能力避开,为什么要制造出这种让我两难的机会呢?”尤加利还是不明白。
“不管怎么样,我想去看看,就现在。”
见尤娜算是铁了心,尤加利也没有办法,只好带她回营,准备跟绿珠夫人他们商量一下。一进门,却发现阿菲和西西里也在说着同样的事情。这几个女人都想要去再见莫航一面。尤加利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男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魅力。
拗不过几个做了妈的人,尤加利和绿珠只能陪同她们去求见莫航。为保险起见,阿里达荣游子和另三个少年在暗中观察协助,万一情势不对,就随时发动。
求见莫航倒没有花费太多周折,莫航出现在尤娜等人面前,脸色有点发青。人还是同样的人,一点儿都没有变,莫航如此,尤娜三人亦如此,岁月不曾给他们留下任何痕迹。十八年后,昔日朋友终于重新聚首,却是在如此敌对两端的情势下。望着敌人,尤娜感慨万分,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不仅仅是敌人,也是她曾经暗恋的恋人。
沉默片刻,莫航冷哼道:“你们还是来了。不要恢复巫师身份了吗?”
“这个不重要了,我们只是担心孩子。”尤娜和阿菲道。
“呵呵,听上去很高尚。”
“别说什么高尚不高尚,你没有孩子,你自然体会不到。”西西里说。
莫航忽然拔高了音调,双手张扬,像是要扑过来的样子,高直冲连忙从背后拉住了他,却拉不住他愤怒的声音:“体会不到?你们怎么知道我体会不到?就是你们让我体会不到!没有你们捣乱,我会没有孩子嘛?你们这群凶手,你们杀死了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有过孩子?”西西里这时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
莫航看了她一眼,道:“你们几个人欺负拉布一人的时候当然不会知道,那时拉布的肚子里有一个不到两个月的胎儿,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可你们杀了他,你们让他在妈妈肚子里存在了十八年却没办法看见外面的世界!”莫航像一个存满了气忽然被炸爆的气球,一肚子的怨气与怒气在这瞬间爆发出来,爆裂过后,就只剩下一丝伤心飘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积攒了十八年的怒气怨气把所有人都震得外焦里嫩,大爆发带出来的信息是众人都不知道的,就连高直冲都从曾知晓,拉布的肚子里竟然有一个小生命!这个消息,莫航隐藏了整整十八年,他固执地只让自己一个人陪着那个来不及出生的孩子。
“啊?”尤娜似是经受不住,一个踉跄要往后倒,尤加利赶紧出手扶住。阿菲和西西里绿珠同样震惊不小,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这样?拉布没有跟我们说啊。”
“我们完全不知道。”
“天啊!”
“对不起,那个拉布,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如果,如果知道了的话,”尤娜嘴唇哆嗦,有点儿语无伦次。莫航好不客气地打断她:“如果你知道了就不会动手了吗?你当我会相信么?你们这群恶毒的女人。当初拉布没告诉你们,那也是因为没想到你们会下那么狠的手!”
“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结果就摆在眼前,拉布昏睡了十八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在这个时候,你们跑到我这里来到底是想要说什么?”莫航发青的脸色愈加青紫,似乎随时可能一手掐死尤娜他们几个。。
尤娜十分真诚地说:“我们来见你是想说一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事情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我没想到琉璃岛今天会是这个样子。”尤娜说:“前一句对不起,我对你说,而后一句对不起,我该对全琉璃岛的巫师们说,我把他们带到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灾难里。”
莫航忽然大声笑起来:“哈哈,有意思。道歉?道歉真有用吗?损失可以接受道歉,伤害也可以接受道歉,生命不能接受道歉,损失可以再挣,伤害可以修复,可生命只有一次,你能唤醒拉布我就原谅你。原谅你们,你们这群杀人凶手!”
尤娜黯然:“不,我们不能。道歉也并非乞求原谅。”
“莫航,你不要咄咄逼人,不止我们做了杀人凶手,你看看你自己的双手,它们又沾满了多少罪恶的鲜血?倘若冤鬼造反,第一个死的不是我们,是你!”阿菲不平道。
“是的,我手中的命案多得数不清,但这些都是你们给逼出来的,难道你们忘了吗?”莫航情绪有点儿失控。
“不!”尤娜尖叫一声,情难自控,抱着脸蹲了下来,自上岛以来,深深的罪恶感一直纠缠着她,琉璃岛满目疮痍在她看来,哪儿都像一把利刃刺穿她的心。是一种深深的后悔,悔恨。有如果,一定就没有了现在眼前的景象。十八年来心心念念,时时渴望的重返琉璃岛在此刻变成了莫大的心里负担。尤娜鄙视自己,痛恨自己。是她,是她将琉璃岛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是你!是你们把琉璃岛毁了!哈哈,你们反倒来责怪我,哈哈,你们有这样的权利吗?”莫航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尤娜脸色刷白,目光涣散,多年来的坚持与高傲在这一瞬间被击垮。莫航不仅巫术了得,心理战术同样不错,尤娜真感觉到琉璃岛被她一手给毁了。尤加利和阿菲赶紧一左一右架住她,轻唤她,以免她在这个时候失去了心智。绿珠快步走到尤娜身边,掌心正对尤娜背心,尤娜觉得一股清凉之气缓缓注入体内。
西西里站出来,冷静地说:“我们有没有权利责怪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同样没有权利这样指责我们,指责尤娜。是打架就有胜负输赢,你的拉布既然出面跟我们打,就有两种可能,赢或者输。这类成人之间的斗争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愿赌就要服输。你不懂吗?”
“放屁,你们这哪是打架,这分明就是算计好了要她性命。”莫航喊。
“你才放屁。我们非要在今夜见一见你,是想了却多年的心愿,”西西里面无惧色,盯住莫航,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从来也没有算计好要取拉布的性命,对她所用的咒语不过是最简单的镜咒。我们不过是要给她一个教训,同样骄傲的女巫只是不能够容忍她如此的傲慢与无理。但是你那亲爱的拉布,她做了什么呢?她动的是死咒!是她想让我们死。只是她千算万算,算到了自己。害死她的不是我们,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是她阴暗的心,恶毒的心。不是吗?”
西西里这一番话如有神力,之前振振有词神情激动的莫航忽然安静下来,右肩一矮,差一点跌下去,高直冲上前一步快速扶住,护住心切,怒道:“你们别血口喷人,王后不是这样的人,你们难道只会在人死了之后诬陷别人吗?”
“放肆!我们和莫航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啪!放你妈的狗屁!”
阿菲和莫航的声音同时响起,更响亮的是,莫航一记清脆又大力的耳光打在高直冲的脸上,五个暗红的手指印顿时浮现,高直冲吃疼不已,却不敢放手,依然保持扶住莫航的姿势干杵在那儿。
莫航气咻咻骂:“会不会说话?谁死了?谁死了?拉布没死!”他叫喊中几近癫狂。高直冲唯唯诺诺,赶紧道歉,并抽出另外一只手来抽到自己另外一边脸:“我该死,我嘴臭,王后好好儿的呢。大王你请息怒,不要为此动气伤了身子。奴才真是该死。”
言语之间,这堂堂一个右护法倒的确是一副狗奴才的嘴脸。尤加利忍不住轻蔑地冷笑一声。莫航没有再追究高直冲,情绪也在渐渐稳定下来,道:“镜咒?你当我是二啊?”
这里必须说一下镜咒是个什么东西,正如其名,镜者,反照显同相是也。使用这一咒语,对手无论对你使出什么样的招都会被全部反射到自己身上来,大有太极里借力打力之妙。这是琉璃岛上的雕虫小技,也是小打小闹中惯常使用的伎俩。当年尤娜等人提出要教训拉布其实并没有想要多狠心,因此早就说好了合四人之力使用加强版镜咒,全反拉布攻势。然而谁也没想到拉布心高气傲,面对四人合攻之势,竟然使出了死咒,旨在取这四人的性命。
尤娜在绿珠的调息下,心绪渐稳,平静镇定下来,缓缓道:“莫航,镜咒是真,你信与不信与我们无关。我尤娜从未动过杀死拉布的心,她们也同样没有。但拉布的死咒却吓了我们一跳。”
“何至于现在才告诉我呢?”莫航双拳紧攥,冷冷道。
“十八年前,不是没试过,我们都想告诉你真相,只是你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西西里说:“你问问你自己可曾让我们开过口?”
一阵沉默,四下安静异常。莫航转过身去将背对着尤娜等人,她们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了。绿珠在听到镜咒之事后那种错愕的表情就一直没有消失过,杏眼睁得圆圆的。同样错愕的还有尤加利。整件事情真可谓是一波三折,最初是为众巫师而破咒的神圣使命,接下来在绿珠那儿听到了完全不一样的自私版本。尤加利只用了很短时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迅速原谅母亲的自私与欺骗。无论如何,她对自己说,要做的事情只是为母亲破咒杀莫航而已。然而到了决战前夕,事情请然又有了更新的解释,当事人出面亲口说出真相,原来一切只是一个误会,而能够解释这个误会的人却长久地睡了。
尤加利在惊愕不久后,心中便涌起深深的愧疚感,她曾经那么轻而易举地怀疑了母亲,并且轻贱了母亲,否定了母亲。那种难受如刀铰,同时伴有一种被捉弄过后的无奈与无力。琉璃岛衰败的景象便是所有悲伤的背景。一场世纪大战,一场大战之后的浩劫,竟只是由那么一个误会引起的。这个误会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尤加利不禁回过头去看了看这一个多月来的伙伴们。德宝,何礼,映山红。尤加利轻轻笑了起来。
我们只是一个误会的产物,倘若没有这个误会,世界上不会有尤加利,不会有德宝,何礼和映山红,还有拉布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尤加利想,可是有些人虽然出生怪异,不合时宜,并且无辜,但一出生便被赋予使命,这终究是无可逃避,这就是注定的。比如他们四个,又比如拉布的孩子。到这个时候,尤加利像是被揭去了心头眼前的一层纱布,许多事情看得通透。她很快就明白了拉布为什么被镜咒反射了死咒而不死,为什么西明坡可以容纳她的巫气和假墓——那正是她的孩子,干净纯洁的孩子在腹中保护着母亲。一个尚不能成形的生命都可以这样保护母亲啊!
尤加利馋住尤娜,轻轻对她说:“妈妈,你们还需要说些什么吗?”
莫航忽然转身回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充满委屈和愤怒地冲尤娜喊:“你们还要说什么?你们究竟想要说什么,你这个时候跑过来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啊?你没想要干什么?是想要我愧疚吗?是想让我退兵吗?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莫航近乎狂怒,失去理智。要不是高直冲拉着,他一定能飞到尤娜跟前来手指着她的鼻子。
在这一刻,尤加利却完全理解莫航,她能明白莫航心中的汹涌,正如她从绿珠口中得知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时一般。
尤娜道:“我从来没想过一句话可能有怎样的作用。我今天来不会跟你说太多。”是的,她不会跟莫航说太多。莫航依旧英俊,可是英俊的外表下,那一颗心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莫航,那颗心已经完全扭结,看不见了从前意气青年的丰采。这颗极度扭结的心包含着太多的愤怒,仇恨和恶毒。这些,都是十八年前的误会所带来的。莫航说的没有错,即便是误会,始作俑者仍旧是自己。尤娜对于莫航,再没有了从前的心动,只有说不出的抱歉。是自己毁掉了一个蹁跹少年,青年才俊。
“莫航,不论道歉有没有用,在这里我仍旧要跟你说对不起。另外,我选择在今天告诉你这个事实,那是因为我只是想说出来,假使今天不说,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不祈求一句话能够终止战争带来和平,也不奢望道歉和内疚可以抹平一切。凡事终有代价,这场误会和闹剧也终究需要一个句号。”尤娜从容地说着这些话,继而转向尤加利,那份从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以万般柔情,“我的女儿,我为这件事情付出的最大大家就是必须献出你,而你为你不曾参与甚至不曾见证过的事情却也许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不公平的,但是,刚才你也说了,你不会逃避,你选择迎战。妈妈真是为你骄傲。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爱你。”
“滚!”一只拐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尤娜的脚下,莫航将高直冲的拐杖扔了过来:“滚一边去,别在我面前煽情,尤娜,你要记住你的代价是一无所有,还有你们几个,都是!”他看了看这三人,忽然注意到并没有周森林的身影,莫航忽然又神经病似的乐了,他大叫着:“嘿嘿,我记得还有一个嘛!周森林呢?那个胆小的乌龟呢?他没有来吗?”莫航故意拿眼睛去瞟远处的映山红,果然就望见了躲闪的映山红。
昔日好友的见面这样不欢而散,双方像是品格高尚,颇有素养的将士,莫航虽则生气,但终不至于要斩来使,战前一切好说,只等最后决战。双方都清楚,决战就在明日。
回到营房后,莫航余怒未消,控制不住脾气,把房里能摔的东西全都摔掉了,一会儿又自己呵呵笑起来,笑得阴森怕人。
“你先出去,我一人待会儿。”莫航吩咐高直冲。高直冲稍有迟疑,莫航一个巴掌就挥了过来,高直冲应声而滚。却不敢走远,只在帐篷外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