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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衣人 “没想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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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了,行人都没有几个,路边的小摊子也都撤完了,这条路上只有年轻男人剧烈的咳嗽声。
江川连拍背的动作都忘了,右手停在半空,就像秋日里枯叶尽下的一条枯枝。江川反应过来,一边说:“没什么啊。”一边解了自己的水壶,想要往卫炤嘴里倒一些,还悄悄地把装了安神散的银香囊藏进密袋里,捂得严严实实。
卫炤见有水,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拿过来就对着壶口仰头大口大口的吞咽,动作实在太大,几丝水流从他的嘴角留下然后流进他身上的鹿衣,他的喉结大幅地上下滑动,脖颈修长皮肤紧实,月光在上面撒上了一层璀璨的银色,江川不知道怎么的,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喝完了水,卫炤顺手用手抹开了嘴角的水渍,把水壶递给江川:“谢了啊——”他又想起这是他刚刚对嘴过的,一下手收也不是伸也不是,一时有些尴尬,卫炤暗骂:“都是男人,在意什么,你快接啊。”
那姓江的仿佛仔细地把他打量一遍,才伸手接过:“没事没事,毕竟很好闻——”“闻”字的音节才出了一半就被卫炤打回肚子里,卫炤觉得自己额头上的筋好像抽了一下:“闭嘴吧你。”
江川连忙举手投降,卫炤这才“哼”了一声,一把放开江川,扭头走了。从走在路上,一直到坐在青崖司的小床上,他都在想,那一闪而过的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他艰难地挖掘自己头脑深处的记忆。
可是第二天还有事情要做,好在这副身体自律得吓人,卫炤刚刚决定要睡,不到一炷香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才睡了三个时辰不到,卫炤就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长得很好看,瞳色是纯粹的漆黑色,在只有点点月色的房间中,却显得很明亮。卫炤的神色清明,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睡醒的样子,他翻身起床,换了衣服。门外的火把也点亮了,逐鹿卫三十个人已经准备好,齐刷刷地站在青崖司的院子里。
李青樟和张祜点好了人,也在旁边等着他。
卫炤扫视一圈,满意地点头:“走吧。”
城北罗府。
在大徽的尚书台下,设置了三府,分别是江川任职的大理寺,领头人大理寺卿是廖旭,以及御史大夫安闻管理的御史台,还有林敏馆阁执掌的翰林院。翰林院的馆阁下设五个大学士,按官衔算,是正四品官。
罗府的老爷罗存,就是五大学士之一,身份尊贵,夫人是宋国公的小妹,长子娶了吏部尚书的独女何欣妍,按理说,就算高达显贵,也应该是衣食无忧。
但是罗存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有睡过好觉了,自从宋国公贪腐案一发生,他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国公就会撑不住把他招出来。罗存甚至让丁师爷安排人去偷那份藏在宋国公府太湖石林里的账本,结果那人一去就再没了消息,后来就听到逐鹿卫捉到黑衣人的消息,吓得魂都掉了一半,从此之后就开始了夜不安枕的生活。
乾行九年得的银子除了造了一个新院子,给家里头的女眷添置了衣裳首饰,其余都还压在那没有花。这件事罗存没有和家里的人说,最近几日愁眉苦脸弄得罗家的人在满腹狐疑之外,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安心。
还是这天晚上,罗存的长子罗泽在父亲的门外徘徊了良久才伸手敲门:“父亲。”
罗存对着面前摇曳的烛火发呆,听见儿子的声音才道:“进来吧。”
罗泽进门,见他的父亲坐在桌前——今早他来请安的时候,父亲也是坐在这。他把厨房做的晚饭放在桌子上,犹豫了很久才说:“父亲,最近怎么了,怎么父亲总是心神不宁的?”
“没有。”罗存摇头。
“爹,您还准备瞒着我吗?”罗泽突然换回了小时候的称呼:“最近岳父无事却把欣妍叫过去见了一面,儿子去接欣妍的时候,瞧见岳父和夫人的眼眶红红的,分明是哭过,恐怕,那件事就要被翻出来了吧。”
罗存闻言猛地抬头:“什么意思?你难道知道了?”
“是,父亲。”罗泽低头。
罗存长叹一声,丁师爷从门后走进来,丁师爷是罗存身边的人,几年前才来的,来了没多久,罗存就视其为左膀右臂,以心腹对待,丁师爷长得倒是很普通,是一张丢进人群里都不好找出的脸,他进来后,向着父子俩行礼:“老爷,公子既然知道了,就告诉他吧。”
罗存又是一声叹息,起身拿起书架角落里的一叠书,从中抽出一个薄册子,红色封面,同江川搜出的那本大同小异,罗存把他递给罗泽:“乾行八年,我被任命为副中正,处理中正关定品一事......”
晚间睡不好的人变成了两个,但变故也发生在这天晚上。
天还没亮,也才寅时二刻,罗家的人就被火光和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吵醒。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何欣妍一边替罗泽更衣,一边担忧地问道。罗泽理好衣服,伸手抚摸妻子的脸颊,把她按回椅子上:“你且呆在这,照顾好儿子,我去看看。”
卫炤站在罗府的正堂前,他还是一身鹿衣,头上别了根不起眼的白玉簪子,卫炤身边围了好几圈同样穿着鹿衣的逐鹿卫,举着火把,一生不吭地站在那,火光摇曳,每个人的脸上不时有阴影变换。
等到罗存收拾好衣冠整齐地走到前堂,卫炤才对着罗存行礼:“见过罗大人。”
罗存似乎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一幕,他的脸变得惨白,只有嘴唇还带有一点点血色,他尽力挤出一个笑:“伏大人深夜造访,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是。”卫炤抬手,逐鹿卫便一层一层地拥起来,把罗存团团围住,罗存本就年纪大,没能挣扎几次,立刻就受制于逐鹿卫,逐鹿卫不由分说就给罗存带上了枷锁。
罗夫人先前也一无所知,陡然见了这一场变故,惊叫:“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这时候罗泽也赶到,他隐隐地猜出可能与乾行九年那件事有关,仿佛挣扎一般道:“伏大人这是干什么,父亲犯了什么事?”
“罗大人犯了什么事,你们不知道吗?”卫炤淡淡的眼神扫过这一群家眷,沉声道:“奉陛下口谕,现翰林院学士罗存,疑为乾行九年中正关定品作弊一事主从犯,逐鹿卫伏鹿特来抓捕。”
听了这话,一直硬撑着的罗存终于噩梦成真,轻呼一声,腿脚一软,罗泽更是脑袋里一阵晕眩,那几个家眷都已经惊得快要哭出来。
卫炤带着罗存离开,刚刚还人头攒动的宅院一下子寂静无声,秋风拂起地上的落叶,罗夫人不住地擦拭着眼角的泪,哆嗦着嘴唇:“这......可要怎么办啊......”
罗泽撑着额头稳定了一下心绪,去扶罗夫人的手臂:“母亲莫怕,儿子来想办法。”他把罗夫人送回房,让下人照顾好她,转头吩咐:“让少夫人来照顾母亲。”
他急步走到书房,循着上次的记忆,从书柜里拣出那一本红色封面的账簿,他没有犹豫,大致翻过一遍,把前面几页撕下,就把整个册子丢进了火盆里。
“丁师爷!”罗泽叫,没有人回应。
“丁师爷!”“丁师爷!”“丁师爷!”他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回应他,罗泽这才觉出不对,想起刚刚似乎也没有看见,不免一阵心悸,他连忙夺门而出,去到丁师爷的屋子,干干净净,床褥整齐,柜门也关得好好的,只是人没了。
人没了。
这简直像千钧重的秤砣压上了他,这一切都是阴谋,他想,如果是丁师爷引父亲入局,他怎么找丁师爷?那么是谁?又是谁在把控这一切?罗泽仿佛梦游一般恍惚地回到书房,他招手叫来他贴身的仆役:“给姜越递口信,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罗泽把希望压在了当年另一个参与这件事的官员身上。
卫炤慢慢骑着马,身后跟着压着罗存的逐鹿卫,他仿佛在等些什么,时不时四处看看,显得格外惊觉。
“大人,你是在等什么吗?”李青樟驱马上前,轻声问道。
“嘘......”卫炤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等那个钩吻真正的主人派来的人。”
李青樟这才想起那个快被他们遗忘在牢狱里的,闯入宋国公府的那个刺客,他转而想明白了,既然钩吻前来宋国公府是为了掩盖宋国公的这个案子,那么,自然不会错过罗存的被捕。
卫炤的想法果然应验,才拐了几个弯,不知道从哪冲出十多个黑衣人,统一拿着刀,只露了眼睛出来,如老虎盯着肉一般将卫炤一群团团包围起来。
“果然。”卫炤心道。
逐鹿卫都把剑抽了出来,在闪闪摇摇的火光中迈了几步,把罗存围在中间。
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那些黑衣人就在一瞬间同时行动,他们训练有素,都奔着自己的目标,丝毫不见慌乱,很快兵刃相接的声音就想起来,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
伏鹿没有用剑的习惯,卫炤从衣袖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匕首,反手拿着,他下手很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刀刃永远朝着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袭击。不多时,卫炤面前就有几人要不是被他挑了手筋就是划破喉管,只能滚落一旁。卫炤手上还抓着一个,他的刀锋离这人的喉管只有一根头发丝不到的距离,似乎下一瞬,这个人就会血溅四下。
就在这时,一把刀以极快的速度挑起他的匕首,然后向他削来,卫炤一惊,向后一仰,然后翻了一个跟斗,落在不远处。
卫炤抬头,见另有一个黑衣人,把刚刚被抓在卫炤手里的人一把拍走,手上提着那把刀向他走来,刀尖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卫炤立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黑衣人不放,甩了甩手腕,握紧那把匕首。
“没想到他把‘寒湫’留给你了。”那黑衣人道,卫炤手里的匕首正是叫做“寒湫”,是逐鹿从前的首领,也就是伏鹿的师父伏廷留给伏鹿的。
“是,阁下眼光不错。”卫炤一边说一边却以快到看不到身形的速度出击,不到一瞬间,他的人就已经拐到了黑衣人身后,紧盯着黑衣人的脖颈袭去:“阁下认得我师父?”
黑衣人笑而不答,把刀绕到了自己背后,不薄的刀刃与寒湫的刀尖相撞,“嗡”地一震,就连卫炤的虎口都有一些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