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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再会 只是世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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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炤哽了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不知为何,最终并没有说出来。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
牢房之外隐隐地传来沉闷的钟响。
卫炤无奈地起身:“伏廷和师尊要见面,我先走了。”
“师尊要和伏廷见面?为什么?”
卫炤凑过去,附耳说:“师尊可以拖住伏廷,你就等着,等合适的时候。”
江川听了这话,也知道留不住卫炤,也只好目送卫炤走远,等卫炤完全走远,江川张开手掌,掌心柔顺地躺着几串钥匙,
把卫炤的话和前面的小殿下联合起来,江川福至心灵,突然就明白了卫炤的意思。
卫炤走出天牢,难得的好天,湛蓝的天穹一望无际,轻柔的白云拉成连绵不断的丝,他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
脚步声响起,走过来跟在身边的人,不是张祜,也不是李青樟。
“钩吻。”卫炤突然唤道。
身边的蒙面人拱手,声音被捂在蒙面布里,显得闷闷的:“属下在。”
“你的轻功好,一会用得上,你必须向我保证,你用尽全力。”
钩吻屏息,沉声:“属下遵命。”
“然后。”卫炤接着说,“你家宗主的妻子儿女,我会保证他们无碍,你们便远走高飞,不必回来了。”
钩吻的宗主算得上是伏廷的助力,伏廷有如今的实力,他功不可没,只是之后,伏廷掌握了全部的权力,那原来的宗主,自然也得拱手相让,至于是否自愿,谁又能知道?
因为,谁也没有办法去向当事人问一句话了。
卫炤翻身上马,一拉缰绳,坐骑一声长鸣。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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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山。
泉水静静地流着,隐隐地能听见细微的水声,伏廷从脚边的山泉看起,一路看到泉水的来处,隐在交叠的山峦之间。
他此时带着伏枥和卫炤站在书剑山的山门之下。
伏枥没有来过这,好奇地打量着山门,轻声一字一顿把上面錾刻的字念出来:“唯我...心知...有...有来处,泊船...黄草...夜思君。”
他扯了扯卫炤的袖子:“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啊。”
卫炤没来及说话,就听伏廷在一边喃喃地说:“世间一切多磨,有时也求不来好事,无论是刀剑武器,亦或是诗文歌赋,本心,即可。”
三人在山下等得有些无聊。
伏廷一直怔怔地看着熟悉至极的景色,竟觉得有些如隔半生那样陌生,明明他就在这里长大,就在这里学武,也学药,和师尊,还有师兄。
对,师兄。
姚岐的笑容遽然浮现在眼前,伏廷抬眼,在山崖间隐隐约约瞥见花田的边缘。
那时候姚岐也年幼,每天就想着栽花抚琴,梦想是做一个会弹琴的花匠。
可惜这两者有一些冲突。
姚岐小时候举着小铲子松花土,除杂草,弄得一身脏兮兮不说,却把专门为了弹琴留的指甲给折了,委屈得瞅着自己的指甲泪眼汪汪,手里还抓着小铲子,心里还惦记着没翻完的花土。
伏廷实在看不过眼,就把他手里的铲子夺了,听天由命地低头替姚岐动手。
姚岐就笑嘻嘻的呆在旁边指挥他干这干那,一脸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一来二去的,姚岐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乐得只做个口头上的“花匠”。
后来。
后来,伏廷下山了,两人通信,听说姚岐不怎么栽花了。
再后来,听说姚岐收了弟子,书剑山的花田又重新繁荣起来,有人代替了伏廷的位置。
“伏师叔。”温和的少年声音把伏廷叫回神,裴时休站在伏廷面前,一身白衣,微微地笑。
伏廷也笑了,准确地叫出了少年的名字:“裴时休。”
他当然认得这个年轻人,姚岐的大弟子,现如今书剑山的花田,就是他代替姚岐打理着。
裴时休点点头,略一躬身:“师尊在花田等您。”
一行人随着裴时休往山上走,裴时休垂眸,有时他的眼神会在卫炤身上停留一会,又很快移开。
此时的季节,花田当然没有花,只有黑黑的土壤,姚岐站在花田旁的小亭子,气定神闲地品茶,面前放了一把通体漆黑的琴,配的宝石绿的琴穗。
伏廷猛地看见姚岐的身影,一时一怔,脚步也不由自主放慢了。
“师尊,伏师叔他们来了。”裴时休说。
“九宾。”姚岐叫伏廷的字。
伏廷拱手:“师兄。”
这声“师兄”叫得既不亲密,也不熟稔,让人感觉十分陌生,姚岐微不可闻地皱眉,却也没对此说什么。
“近来时休懒惰了,花田的土都没来得及翻,九宾既然来了,不如请你帮帮忙?”姚岐说。
裴时休拱手:“是弟子怠惰了。”
伏枥自然不想做这些,也不明白为何要做这些,开口便要回绝:“这就不...”
伏廷拦住弟子,微笑着答应了:“好。”
伏廷笑着说:“我这身衣裳太拖沓了,师兄有没有替换的衣服?”
姚岐定定地看着伏廷,终点点头:“时休,带你师兄去。”
不过一炷香,伏廷就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走出来,裴时休跟在后头,对自己师尊说:“师尊留的衣服大小还可以,只是旧了点,委屈师叔了。”
姚岐的目光在素衣的伏廷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听见对方毫不在意地说:“没什么委屈的。”
伏廷当着众人的面,熟稔地挽起裤脚和袖口,甩了甩腕子,迈进了花田,去做那件很久很久没做过的事。
姚岐看了他几眼,抚了抚琴的岳山,随手拨起几段熟悉的旋律。
两人倒一时自得其乐。
“师兄,你还想做个会弹琴的花匠吗?”伏廷突然出声问道。
姚岐愣了愣,转而笑:“自然不可,我只能弹琴,栽花得让时休来。”
要说裴时休也不是全然的懒蛋,给伏廷留的活不多不少,赶在伏廷感觉到有点累的时候,花田的活干完了,他直起身子看向姚岐,神情之中竟有点往日求表扬的自豪模样。
伏枥走过去,扶起伏廷,裴时休递上茶水,伏廷毫不客气地喝了个痛快。
等俩师兄弟真正地坐下来,离伏廷上山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山上还是和往常一样,好像都没变。”伏廷笑着说。
“是了,就我们这几个老人,能有什么变化。”
“师兄身体可还好吗?”
“我?”姚岐一摆袖子,“我好得很,你怎么样?伤好了吗?”
“都过去八九年了,还能有什么。”伏廷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八九年?
卫炤一震,这个时间不太对劲,他在心里隐隐地算了一下,似乎...似乎就是伏廷消失在逐鹿的时候。
难道?
伏廷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我当年重伤,多亏了师兄我才能活过来,现如今自然感激不尽。”
果然。
卫炤一直疑惑于伏廷怎样逃脱秦玄的毒手 ,怎样活下来的。
他想了各种可能,却唯独忽略了伏廷的师兄,自己的师尊。
“我当年救你,原本是想,你如果能回到书剑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姚岐长叹一声。
伏廷喝了一口茶:“我知晓师兄的好意,只是世事无常,很难向着你我想要的方向去走。”
伏廷难得慈爱地看了三个年轻人:“不过,年轻的孩子们,也算长得不错。”
伏枥居然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身子。
“我一直没问,你收的这个小弟子,是谁?”姚岐打量着红衣的年轻人。
“哦。”伏廷决定还是解释解释:“他是我家的孩子,伏家唯一的血脉。”
又绕回秦玄当年灭口伏家的事情,氛围陡然冷了下来。
“对了,生民呢?”姚岐突然问起伏廷的剑。
伏廷向卫炤抬了抬下巴:“你问他。”
于是,姚岐的眼神落到了身着鹿衣的卫炤身上。
卫炤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师尊的生民剑,一直留在青崖司的大堂里,保存得好好的,没有人用过。”
姚岐轻飘飘地看回伏廷:“怎么九宾不用?”
“师兄也不是没用九仪吗?”伏廷怼回来。
听到伏廷提起自己的佩剑九仪,姚岐怔了一下,连裴时休都定了一下。
“我已经不需要了,有时休守着书剑山。”姚岐终是说。
伏廷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不知道为何,心头来了一股无端的烦躁,时休时休时休,知道你疼爱弟子,这提的也未免太多了。
他竟然觉得温顺陪侍一旁的裴时休,有些碍眼了。
卫炤在心里掐着算时间,出门之前,他把逐鹿都调到皇宫之中,交由李青樟节制,李青樟原本就是秦玄的人,当江川带着小殿下一路赶着去见秦玄,李青樟自然不会拦。
至于弘王殿下那边,他交给了钩吻逐鹿使的位分,等钩吻解决掉了弘王,自然会赶着向他报信,顺理成章地接走东坊的妇人孩子。
算起来,时间快差不多了。
皇宫。
龙床上的人影终于觉得剧烈的头痛消退了些,他得以在一片混沌中勉强拣回一些神智。
秦玄虚虚地张开眼睛,他的睫毛上都是汗水,滑落入眼,有些刺痛,但秦玄完全顾不得了。
这几天丝毫未听从过他自己命令的躯体轻微颤了一下,指尖勾动,痉挛从脚底升到头皮,眩晕过去,重病的皇帝陛下,终于可以微微地指挥自己的身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