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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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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给千军万马碾过去似的,浑身沉甸甸的,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身下不知为什么又硬得吓人,让他迷迷糊糊中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卫炤的时候的场景,身后靠着的石头,也是坚硬无比,磨得肩胛骨隐隐作疼。
于是他下意识去摩挲卫炤,企图找到那个让他心安无比的人,结果一摸却摸了一个空,这让他心头一凉,曾经失去卫炤的感觉又重新占领他的脑海,他陡然惊醒,发觉自己竟然不在青崖司,也不在江府。
他在,天牢之中。
江川撑着木床上的茅草,顿时觉得脑袋疼,凄凉地想,自己估摸着还在梦里。
狱吏似乎察觉到了牢房里的动静,迅速回头瞥了一眼江川,又迅速地走远了。
这让想向狱吏探探消息的江川一时怔住,哭笑不得,对方连个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他,总不能让他糊里糊涂地呆在牢里,俗话说死也得做个明白鬼,退一万步说,他糊涂也便罢了,哥哥...可不能出事。
江川明明记得,他入京的那一天晚上就去找了卫炤,然后......
想到这,江川还是无法自抑地露出一个笑,但他转眼又拧眉,江川反复把自己的记忆捋了好几遍,他确认,他的记忆的确是停止在了和卫炤接吻的那一瞬。
正想着,门外有一些细细嗦嗦的声响,江川抬头,恰巧看见狱吏正在解开锁门的铁链,他身后跟着一个垂着头的人,穿着医官的服制,提着一个箱子,似乎是医箱,但江川看着那个低头的医官,总感觉身形有一些眼熟。
医官和狱吏低声说了几句话,狱吏点点头,走出去,居然给江川和医官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医官像是舒了一口气,走向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江川,他抬起头,看见医官的面容,江川的眼神陡然变了,医官赶在江川说话之前,说:“小师弟?你终于醒了?”
是裴时休,江川狠狠地洗了一口凉气:“大师兄,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裴时休把医箱放在简陋的书桌上,拧开锁扣。
江川凉丝丝地说:“在天牢见到了大师兄,这可不就是什么小事了。”
“都沦落到天牢里,还不是小事?”裴时休抽出几根银针,说,“转过去,今日还未施针。”
江川听话地转过身,除去上衣,露出坚实的后背,还有尖锐的银针刺入,裴时休的手法很好,江川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感,只有微微的麻意。
“我中毒了吗?为什么要施针?”江川慢慢的把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
“你当然中毒了。”裴时休放下针,“招魂。”
他看到江川的深色陡然变了,于是急匆匆地补充:“已经解了,没事,毒性很小。”
“所以。”江川沉吟,“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把药喝了。”
江川囫囵喝尽,眼睛却紧盯着裴时休不放。
裴时休叹了叹气:“我知道瞒不住你。你已经昏迷了五日。”
“五日?!”
五个日夜,在这个当口,晏京城能发生多少个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哥哥呢?”江川猛地拉住裴时休的袖口,急切地问:“他还好吗。”他絮絮叨叨:“连我都在这,哥哥还好吗,他有没有出事?”
“他好得很。”裴时休嗤笑,低头看江川:“你别想着他了,你在这,我和师尊可保你安全无虞。”
江川觉察出裴时休语气里的不对劲,敏锐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什么...什么意思?”
“你的好哥哥,我的好师弟,已经明确要站在伏廷那边。”
“你什么意思?!哥哥,哥哥他自己就是死在逐鹿卫手下的,他怎么可能?”
“看你信不信吧。”裴时休把盛药的碗放回箱子:“小师弟,你可就是被你的好哥哥给押到牢里来的。”他回头补充:“不只是你,大半个朝廷都被他和伏廷给下狱了,现在处理理朝的是弘王殿下”
“陛下难道会允许他们这样做?”江川突然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裴时休似笑非笑:“恐怕被灌了迷魂汤,什么都听他们的。”
这些年来,秦玄一直打压军方和旧贵族,前不久又因中正官定品的案子,朝中倒了一大批通过家族势力起来的人,多了科举起来的寒门士子,此时国家权力大都集中在秦玄手中,在皇帝一受掣肘,那两人顿时如鱼得水。
“陛下是不是中毒了?”江川紧紧地拧着眉。
“的确是中毒,下毒的是四公主,她连下了几个月慢毒,才把秦玄放倒,但伏廷和卫炤没有泄露出去。”
“四公主呢?”
“四公主三日之前,自缢于宫中。”裴时休呵呵一笑:“至于是不是自缢,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裴时休扣上锁扣,扭身慢慢地往外走:“明日,我再来。”
“师兄,我身上还有什么伤?”
“没见着什么伤,连条小血痕都没有,你满意了把。”裴时休以为江川还要因此对卫炤抱有一份期冀,没好气地回道。
“这几天我不能自己喝药的时候,是怎么喝的?”
这回裴时休没回答,只赏给了江川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江川收回眼神,垂首无意识地捏着茅草,把那根短短的茅草撕成了好几半,他所在的牢房极为干净,没有那些牢房的臭毛病,也没有什么异味,他想着想着,突然低低地笑了。
门外走回来的狱吏奇怪地回头瞅了一眼牢房里的江川,心想,都下狱了还能笑得出来,不会是睡了这么些天把脑袋睡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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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寝宫。
秦玄挺尸一般躺在龙床上。
“我的好徒儿,值得我们来喝一杯庆功酒。”伏廷乐呵呵地举起酒杯。
卫炤坐在对面,簇着眉:“师尊,恕我直言,这样做恐怕不能长久。”
伏廷已经喝了好几杯,闻言略带着醉意道:“要什么长久?”他仰头又喝了一杯:“长久是政客需要想的,不在其位则不谋其事,我们只是杀手罢了。”他嘲讽地看向看向龙床上的人,拔高了声音:“只不过是一把握在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床上的天子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吟,含着怒气,伏廷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样欢喜地笑了。
短短五日。
卫炤想起来还觉得有一些懵然,如同大梦一场。
皇帝在早朝上晕厥,皇后也同时重病,四公主自缢,承认大臣刺杀乃是她遣人所为,所以即便朝臣们颇有微词,也被伏廷动手下了狱。
弘王被他们推上了理政的位子,暴毙的荣妃娘娘被追封为皇贵妃,凭借逐鹿卫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信息渠道,弘王顺利地接受了朝政,成为了实际上的东宫。
“对了,听说你那位醒了,还去天牢吗?”伏廷突然问,看着若有所思的卫炤。
“师尊天天看着弟子吗?”
伏廷摇摇头,似笑非笑。
“接下来怎么办,这朝里一片乱局,总不能一直是这样,师尊真的属意弘王殿下吗?”卫炤皱着眉头。
“按照为师年少时的目光,自然是看不上这样的年轻人,他的心不够大,只装了自己和血亲大人,却没有其他人的位置,这样的人,做一个富贵亲王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一身的皇族血脉。”
却听卫炤在对面凉丝丝地说:“师尊当年的眼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朝着龙床上的天子抬了抬下巴。
伏廷毫不在意地又喝了一杯:“都是首尊了,好歹要学会喝酒。”
卫炤面无表情:“福薄命浅,受不起。”
卫炤把现在已经是国师的伏廷送出青崖司,转身看到张祜赤着眼睛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卫炤抬起眼皮,把一摞厚厚的文书递给他:“没什么事就把这些送到弘王府。”
“大人!!”张祜几乎是低低地吼了一声。
“张祜,你信不信我。”卫炤平淡的说,像是再说什么再平淡不过的话。
“从前,属下绝对信大人,可现在,属下实在有些看不懂大人了。”
“我从前也想,如果信任一直存在,那么每一个人都会活得很好。”卫炤淡淡地说,“张祜,你如果累了就回去休息几日,以后若有其余的想法,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我自然不会难为你。”
张祜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卫炤看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气,猝然听到身后落下了一个人:“秋暝,何必做得这样绝”
“我一没杀人,而没害人,有什么绝的。”卫炤转身看向来人,彬彬有礼地微微俯身:“师兄好。”
裴时休簇着眉头:“我来有两件事,一是师父要见伏廷。”
“可以。”卫炤答应得很快,他很希望有这样的局面,如果他没猜错,姚岐也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牵扯住伏廷的人了。
“还有呢?”卫炤追问。
“小师弟醒了,你也不必去看他了。”
卫炤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我知道了,我有数,不会去了。”然后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银质香囊,企图用上面的翘兰纹路提住自己的情绪。
“秋暝,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要做得太绝。”
“知道了。”卫炤沉默半晌,终于回道。
他想起了九日之前,逐鹿卫的弟兄们加急传来的消息,扶风郡卫氏老宅,曾经高达一时的卫氏大房现已没落。宅屋飘零,家徒四壁。
黑黢黢的房间内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已经是弥留之际了,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在床上发出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呻吟,空气中满是腐朽潮湿的味道,尘土在仅有的几束阳光中飞舞。
老妇人再次发出沉沉的叹息,仿佛想起过去的时光。那是卫氏大房入仕,凭借卫氏祖荫及入仕之人,一时风光无限,只是权势如流水,说没也就没了。
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雕刻了一株小小的扶桑花,如果有识货的人,会认出这枚印记乃是出自皇室,如今只是这老妇人对过去种种曾经存在但已经消失的荣耀仅存的印证。
老妇人捏了捏那枚玉佩,转而沉入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