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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风起 ...

  •   腊月三十一,乾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刚过辰时,秦玄已经换好了上玄下朱的冕服,头戴玉质的十二旒冕冠,显得整个人神清气爽,颇有王霸之气。

      浩浩荡荡的队伍,皇帝要去天坛进行一年一度的祭天,等过了午时,皇帝才重新回到宫城。

      申时一刻,奉旨入宫陪侍除夕家宴的王公贵族陆陆续续地都进宫了,就座于宝和殿。

      卫炤的位置离帝座非近非远,倒是一个不出风头的好地方,他循着太监的指引,除去身上的大氅,坐下,抬头四处看,正和三殿下弘王对上目光。

      弘王的母亲是暴毙宫中的荣妃娘娘,卫炤远远地向弘王道了一个揖首。他转圜目光,见着一个许久未见的人物——四公主秦忆。

      卫炤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四公主是前淑妃娘娘唯一的女儿,而这位废弃冷宫的淑妃娘娘,正是宋国公的长女季氏,受国公贪腐案,淑妃被牵连贬入冷宫,四公主转而养到谈皇后膝下。自从出了这件事之后,四公主深居简出,几乎不出自己的殿门,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一向不出席类似宴席的四公主居然也出来了,

      太监踱步过来,躬身替卫炤添酒,卫炤状似无意地问;“四公主今日来了,殿下近来玉体可还安否?”

      太监添好酒,垂首而立:“四殿下的身子好多了,自几个月来就已经陪伴陛下多时,陪侍吃食,又是也会亲自下厨”

      “几个月?”卫炤疑惑,他似乎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印象。

      太监恭敬地回道:“是,已有两月有余。”

      卫炤微微一想,想到那个时候他还在江南,顿时了然,这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手下的人没有汇报也是平常,再回来,既然已经习以为常,就更没有什么汇报的必要了。

      卫炤想着,抿了一口茶水,丝毫未碰那杯添好的酒。他的目光四处随意游荡,钻过来往的宫人太监,再绕过正襟危坐的皇室成员,突然,他的眼神凝滞,眉头也皱起来,卫炤看到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近来深受皇恩的烂柯法师披着他那身似乎终日不换的宽大斗篷,沉寂地坐在那,身边陪侍的是他家的小童子。似乎察觉到卫炤的眼光,斗篷微微地一偏,目光从黑色铁质的面具中泄了一丝出来,像一只灵敏的猎犬,准确无误地咬住了卫炤的衣角。

      卫炤都能从这一丝目光中察觉到伏廷的笑意。

      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强硬地把自己的目光撇开。

      御史大夫安闻,因为娶了皇室的安平郡主为妻,也同样出现在了除夕家宴,卫炤与他同朝为官,况且安闻年纪颇大,卫炤远远地与安闻两两见礼。

      酉时的钟敲响了,宝和殿内各人各归其座,一时万籁俱寂。

      秦玄带着谈皇后从后殿走出,他换了一身新的冠冕,缓缓落座于帝座,而谈皇后侧坐一旁,头上凤冠的流苏轻轻地摇晃。

      秦玄有些满意地看着满殿人士,右手举起,小幅度地一扬,沉声说:“——开宴。”

      他的话通过传话的太监一层一层传下去,音尾拉得悠长,编钟的声音随之响起,舞女成队上殿,一时钟乐齐奏,作祥乐,红衣的舞女跳起吉庆的舞蹈,水袖逶迤,青丝高鬓。

      酒过三巡,九支舞曲终毕,舞女换了三拨,向帝座之上的秦玄慢慢地俯下身子,陛下的心情极好,道:“赏。”众人起身同向秦玄敬酒,三呼万岁。

      御史大夫安闻也随众人一同举杯站起来,正要说出早已熟记的一成不变的祝语,视线中突然闪过一片白,头脑忽然发晕,他伸手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精神,期望感觉能好些,近来他总是容易困倦,多病多痛,叫医官来查却什么也查不出来。

      幸亏不是很妨事,不舒服过一阵也就好了,但这次并没有如他想象一般。一丝刺痛像是一条毒蛇,从尾骨顺着脊柱一路向上攀爬,然后露出毒牙,狠狠地咬了安闻一口,刺得他全身激灵,全身虚浮,几乎要站不住,身形不禁有些摇摇晃晃,立在一旁的安平郡主忙扶住他,低首看看四周的人,压低声声音,轻问询问安闻。安闻摇摇头,咬牙使劲按了按额角,有些虚弱地说:“无...无妨”

      话未说完,安闻的身躯就僵住了,安平郡主眼睁睁看着一条鲜红的血流从丈夫的嘴角溢出,接着,血越来越多,有的从眼角钻出来,有的鼻孔流出来,有的耳朵里流出来,血顺着下颌,一直流到了下巴,结成硕大的血团,啪嗒一声,砸到地上。

      然后,安闻两眼一翻,倒在了大殿之上。

      他手里的酒杯无奈地砸在地上,里面慢慢一杯酒顺着地上的纹理一路蔓延,就如同他脸上的血流一般。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除夕家宴的井井有序,以安闻为中心成圆状从内至外坍塌,秦玄的笑容到半途就僵住了,举着酒杯的手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卫炤几乎在安闻倒下的那一刻就看向了伏廷扮演的烂柯法师,而对方也只是向他耸了耸肩。

      卫炤咬牙切齿地拍案而起,迅速走到安闻身边,眼疾手快地扶住安闻,伸出手指探了探气,扒开眼皮观察眼珠,再凑近闻了闻,末了一边摇头一边饱含歉意地对安平郡主说:“郡主娘娘节哀,安大人已经中毒去了。”

      “已经去了?!”秦玄厉声问道。

      “是。”卫炤承认,站起来,扬声道:“有刺客!有刺客!逐鹿卫何在!禁军何在!护驾!”

      禁军和逐鹿卫从殿外鱼贯而入,紧紧包围住安闻和安平郡主,卫炤冷眼瞧了烂柯法师一眼,对方在一堆慌乱的人群中显得极为眨眼,他不急不忙,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的残酒,扶着童子的手,慢悠悠地站起来。卫炤收回目光,拨开黑铠的禁军和鹿衣的逐鹿卫,走上前,行礼:“有刺客,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回寝宫避让。”

      “伏鹿!”秦玄厉声道:“朕把这件事交托给你。”

      卫炤垂首称是。

      李青樟和张祜从宫外匆匆赶来,与禁军一起安置皇室众人。弘王略带怜悯地看了一眼安平郡主和安闻,迈步走开,五公主漠然起身,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殿下两人,她伸手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珠钗,拒绝了婢女的帮助,自顾自地重新簪好。

      “伏鹿,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待众人散去,秦玄单独把卫炤召来。

      卫炤顿了顿,半晌方才不太确定地说:“陛下,安大人中的毒,仿佛...仿佛...”他面带难色。

      “有话就说,伏鹿,不要隐瞒。”

      卫炤终于狠下心来,说:“陛下,那仿佛是‘招魂’。”看着秦玄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卫炤又补充:“陛下,臣只是猜测,不一定是对的,具体还要等臣确认。”

      秦玄闭上眼睛:“你好好查,给朕一个准确的答案。”

      卫炤回到青崖司,屏退众人,独自回到屋子,点起一盏灯。

      安闻中的肯定是招魂无疑,虽然伏廷他们不准备将完整的计划告诉他,但是安闻作为第一个目标,卫炤隐约能猜到,接下来会是谁。

      既然迈出了第一步,那么再也不可能停下来了,河流中的鱼儿,身不由己。

      受秦玄的旨意,安闻的尸身被抬到了青崖司的停尸房,接下来两天,卫炤亲自动手,把安闻的尸体仔仔细细地察看一遍,向秦玄报上了肯定的消息。

      消息传上去后,安闻的遗体被安平郡主抬回府安葬,白灯笼挂起,哀乐响了七天,头七那天晚上,乾行十二年正月初十,吏部尚书何洋,死,死因招魂;

      乾行十二面正月十二,户部尚书谢晨,死,死因招魂。

      “伏鹿!你无能!”秦玄雷霆大怒,手边的玉杯被他掷到卫炤身边,尖叫着化作碎片。

      卫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撩起衣摆跪下:“臣无能。”

      “是不是你师尊?”秦玄紧盯着卫炤问。

      卫炤疑惑地抬头:“陛下说什么?”

      “朕说。”秦玄难得地重复一遍:“是不是伏廷,你的师尊。”

      “臣不懂。”卫炤说:“臣的师尊,不是早就走了。”

      秦玄似笑非笑,满脸地不相信。

      卫炤告退,慢慢地走在宫城的长街上,过往的宫人都垂首向他行礼。这几天逐鹿卫东奔西跑,筋疲力尽,没拿到一点线索,而天气出乎意料的阴雨连绵,让卫炤恍惚间,仿佛回到朔宁二十六年,那时候,晏京城的气氛,和如今,似乎一模一样。

      宫墙之外,张祜备好了马等他,等卫炤上了马,张祜轻轻地说:“大人,江大人已经出发往晏京城来了。”

      卫炤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地说:“拦不住吗?”

      “拦不住了。”张祜说。

      卫炤点点头:“路上尽量使几个绊子,能拖多久拖多久。”

      张祜感觉到首尊大人最近身边气压非常低,也不敢多问什么。

      “张祜。”卫炤突然说:“如果有一天青崖司没了,会怎么样?”

      “怎么会?”张祜惊讶地反问,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陛下对青崖司信任这样重,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吗?”卫炤自嘲地笑了笑。

      卫炤回头,远处巍峨的宫殿层层交叠,琉璃瓦在阳光上熠熠生光,光线把暗朱色的宫墙切割成不同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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