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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的 “因为太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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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楼里少有光芒,昏暗浑浊,灰尘的味道很重,明明和扶风郡卫家大宅截然不同,但是卫炤还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片老宅。
扶风郡卫氏,在前朝,祖上出过两任皇后,三位宰辅,曾经名达天下,可惜新朝开国之后,旧臣就此沉寂,在浩荡的卫家大宅下,是四通八达的密道,俗话说“狡兔三窟”,而卫氏这笼兔子,洞穴可不止三个。
卫炤的父亲卫浦曾经是卫氏的家主,母亲白眉黛主持修建这一浩大工程,当年卫炤身死,皇帝秦玄也想过惩办卫氏,那时候,卫氏众人就是凭借密道夺得生机,于是逐鹿卫无功而返,之后卫氏上书请罪,皇帝不能顶着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强行搞垮卫氏,尤其在卫炤已经伏法的情况下,皇帝更不能这样做。此后,卫氏虽然再一次沉寂,总归是活了下来。
在卫炤入仕的两年前,父亲卫浦遇刺受伤,回来后卧床不起,母亲白眉黛挑起大梁,她嫁给卫浦的时候,身份只是一个孤女,她放弃青霜山庄的身份,甚至舍弃了一身武功,终于成功嫁给卫浦。卫浦身体好的时候,能够好好护着白眉黛,即便卫氏内人多有微词,等卫浦受重伤,就没有人可以护得住白眉黛,她苦苦支撑了一年,一边照顾卫浦,一边和卫氏族人周旋,当卫浦去世的时候,她也终于顶不住四处而来的压力,无奈放弃,一病不起。
卫浦卧床过了半年,白眉黛才通知卫炤,当时卫炤正好带着矜秋下山游历,消息一去,他再回来,生生又过了半年,卫炤都没来来得及见卫浦的最后一面,他回家的时候,大势已去,卫家家主成了卫浦的堂弟,卫炤一怒之下把白眉黛带走另住,两地奔跑,一边继续和姚岐学艺,一边照顾白眉黛。
白眉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临死之前,她叮嘱卫炤去找一个人——卫小老太爷。
卫小老太爷按照辈分,是卫炤的太爷爷辈,卫炤穿着孝服去见卫小老太爷,平日里的神采飞扬早就在一阵阵的噩耗中消失殆尽,卫小老太爷见到的就是一个沉寂如冰的年轻人。
卫小老太爷倚在太师椅上,淡淡地看着卫炤:“你来了?”
“晚辈母亲,叫晚辈来寻您。”卫炤面无表情地应,他消瘦了不少,披麻戴孝。
卫小老太爷问:“你母亲.....”
“去世了。”卫炤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卫小老太爷还是看到了卫炤满是血丝的眼睛。
“老夫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也可以告诉你,你的母亲又是为何而死。”卫小老太爷的脸上皱纹密布,如同一截腐朽的枯木:“但是你得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什么?”卫炤猛然抬头,语气急切,又半带犹疑。
卫小老太爷却执着地重复:“你得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卫炤斟酌着问。
“你去出仕。”卫小老太爷直直地盯着卫炤。
“恕难从命。”卫炤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知道父母亲从来不希望他入仕,他自己也不想:“晚辈可以自己查,总能查出来。”
“你自己是能查出来。”卫小老太爷突然嗤笑:“查出来之后,你还不是也要入仕的。”
??
卫炤沉吟了很久,两人相对沉默,卫小老太爷颤巍巍地调整坐姿,动作很慢,他已经快到耄耋之年,怕动作一块就会伤筋动骨的,他给了这个年轻人足够的时间去思考。
卫炤低着头:“是朝廷的人?”
卫小老太爷不出声,却慢慢地在嘴前竖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为什么?”卫炤心慌,他实在没想到会牵扯到朝廷:“我们卫氏不都已经很久不入高堂,为什么会是我父亲?”
“因为你父亲效忠于——前太子。”卫小老太爷给出了一个足够令人心惊的答案。
前太子秦尚,是当今陛下秦玄的五弟,在秦玄争夺帝位之前,作为唯一嫡出皇子,秦尚是当之无愧的太子,虽然秦玄占了一个长子的位置,但却不受先帝喜爱。
后来秦尚的心腹,两位尚书接连遇刺身亡,军中的支持周侯爷被查出贪污,秦尚与先帝嫔妃私通,被罢了太子的帽子,那时候秦玄上位,政事上多有建树,由此受封东宫。
“父亲...怎么会参与夺嫡?”卫炤不敢置信。
“不是他参与夺嫡。”卫小老太爷压低嗓子:“是他辅佐前太子,不过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个皇长子。”
“他没有必要去辅佐。”
“不,有必要!”卫小老太爷厉声说:“卫浦,生于卫氏,长于卫氏,他受卫氏的庇佑与供养,他是卫氏的家主,他有责任,应该也必须把卫氏带向中兴。”
“孩子,那是我们失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是我们原本应该有的东西。”
“我们祖上出过两任皇后,三位宰辅,孩子,你要知道,这就叫,家,族。”卫小老太爷说得很急,最后两个字的音咬的很重,说得他喘不上气,不由虚弱地咳嗽着。卫小老太爷抬头看向卫炤:“你要为你父亲报仇,完成他的愿望,你就必须出仕,那才是你的路。”
沉默了半晌,摇曳的烛焰带着火光一起摇摆,内室之间,灯火像一尾游鱼在卫炤脸上寂寞地游动。
“为什么?”卫炤问,嗓音有一些干涩:“为什么是我?”
卫小老太爷微微地笑了:“因为你是书剑山的弟子,是我们如今族中最有可能中兴卫氏的人,况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孩子,你的身上,流着卫氏的血。”
“姓江的。”卫炤叫了一声,江川闻声回头,见卫炤站在一扇打开的暗门旁扭头看他:“我找到了。”
江川含笑走过去:“哥哥你真厉害。”他凑近想亲卫炤一口,卫炤推开他,嗔怒地瞪了江川一眼:“你干什么,你不是知道我是谁了。”
“知道又如何。”江川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早就知道了呀。”
“你知道了你还对我这个样子?是找死还是干什么?”卫炤心里突然有一些心慌,但还是哽着脖子说。
江川轻笑一声:“走吧。”他负着手率先走进暗门。
卫炤看着暗门里江川逐渐走进黑暗的背影,突然有一些手足无措,只好叹了一口气,跟着走进去。这人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了,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总要说出来啊,这样子一直模糊不清拖着干什么?卫炤不是拖拖拉拉的人,对于拖拉不利索的江川只剩下生恶痛绝的念头。
这样说来,卫炤还是更怀念那个羞羞答答的小矜秋,转念一想,从小可爱矜秋变成傻瓜江川,貌似、有可能,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原因。
想到这,卫炤就不太好意思嫌弃了。
过道很长,也很黑,卫炤随身没有带夜明珠,他心里又杂七杂八想着事,一步一步走得有些跌跌撞撞。从前面悄无声息伸过来一只手,招了招。
卫炤没反应过来,眨眨眼睛。
那只手没等到想要的东西,委屈巴巴地小幅度摆动。
卫炤的嘴角抽了一抽,脑子一热就把自己的手递上去。
江川的手真的暖和——这是卫炤脑子里的念头,江川的手握得很紧,卫炤甚至感受到了因常年握鞭留下来的硬硬的粗糙的茧子。
“你平常鞭子放在哪的?”卫炤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江川也没回头:“你说的是矜秋吗?”
江川一脸理所当然,卫炤去有些不习惯,不习惯那个名字突然变成了一根死物的名字,是不是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名字,卫炤隐约觉得有些不舒服,便什么也没说。
江川突然抓着他的手往前一拉,卫炤措手不及,身子不听他使唤往前大迈一步,手掌被江川抓着按上江川的腰。
“你干什么!”卫炤又急又气。
江川一脸无辜地停下脚步回头,卫炤在一片浑浊中看到江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你不是要看矜秋吗?”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腰上:“在这呢。”
卫炤这才从绣花的腰封下感觉到一根粗粗的鞭状物体,这才发现可能是自己想岔了。
“你一直放在这?”卫炤问,倒像是刻意岔开话题一样。
江川也意识到这点,却若无其事地回头继续走了。
暗道里寂静无声,黑暗又使得人的听觉更加灵敏,自己的呼吸声,和江川略为粗重的呼吸声绞缠在一起,再不能分清楚彼此,无来由的让卫炤生了些他和江川缠绕亲密的错觉。
“你是不是不喜欢矜秋这个名字?”卫炤在江川身后小声地问,他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大老爷们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也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但他又不想放过这个问题。
如果这小子敢说不喜欢,他就.....就怎么呢?他能干什么呢?卫炤突然有些茫然,江川可以不喜欢这个名字啊,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小子就该喜欢自己给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
“哥哥为什么这么问?”江川还是没回头,手却捏得更紧。
“......”卫炤声音的鼻音很重,闷闷的说:“你为什么把它给了一根鞭子。”
连卫炤自己也没发现,这句话居然带着些撒娇的意味,虽然只有针尖大小的一点,但对于卫炤而言,已经是不得了的一个大事了。
“是太喜欢了。”江川在卫炤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即便我成了江川,这个名字也得一直跟着我。”
“它就得是我的。”江川突然停下步伐:“到了。”
卫炤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像是住了一大窝雏鸟,嗷嗷待哺,等待着未归的雌鸟。
江川见他这个样子,心里想:起这个名字的人,也得是我的。
必须,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