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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谜题 但如果江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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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异常冗长的梦境。
他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火从肺烧到了嗓子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试图从昏天暗地的茫然中找回一点神,眼前开始冒金星,汗水从额上滑下,耷拉在他的睫毛,眼前的情景也模糊了。
师兄一边死命拉他一边对他吼:“前边是悬崖!是悬崖!你这个混账!快回来!”裴时休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他只稍稍回头看了裴时休一眼。
师父拔剑冷脸立在他的前面,试图用剑尖让他停下来,他双目发红,还是跑过去了,执着地让自己相信,那座悬崖是有桥的。
身后突然也传过来脚步声,少年坚定地跟在他的后面奔跑,抿着嘴,不说话,就只默默地跟着他朝悬崖那边跑。无论他是心虚地劝慰,还是目眦尽裂地叫嚣威胁,那少年都不愿退去,只是跟着他,呼吸紊乱。
在坠入深崖的那一瞬,他惊慌失措地狠了狠心,反身把少年狠命地推上去,只一个人落入无底的山崖。失重感夺走了他脑海的控制权,耳中全是呼啸的风声,但依旧还能依稀听到少年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卫炤喘着粗气醒来,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大一会,才堪堪回过神来。他没动,糊窗纸外隐隐投过来的微光告诉他现在还很早,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只好竭力平稳下呼吸,逼自己整理早已滚成一堆乱麻的缕缕思绪。
江川......到底是谁?
淮扬江氏是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没听说有教导族中子弟习武的传统,再且江川是江氏遗落在外的孤子一个,不是嫡氏,无父无母,哪还会有人殷切教导他的读书习字还有习武,那他去哪学这些,还样样学得好,是真的天赋超群天资非凡?
但如果,江川不是江川呢?
如果他是另一个人呢?
江川那身份,要真心想冒充,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川如今二十冒头,如果算上年纪,卫炤出事的那年,江川应当是十五六岁,按照年龄......
卫炤眼睛一亮,心里陡然冒出个念头,仿佛烛芯燃到一半炸了一下似的,两个字在脑海上缓缓现出来——矜秋。
可能吗?
可能吗?!
卫炤心神动荡得如同狂风下的水面,涟漪层层递进化作滔天的浪,带着无可避免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张牙舞爪,一口将卫炤吞下,卫炤置身其中,只觉一阵颤栗从脚底如虫蚁一路爬到头顶。
思虑如丝线层层缠绕,卫炤紧接着想到那时还在清徐县时,他化名矜秋,江川那一阵格外不寻常的表现,而且,他改口叫自己哥哥,像是刻意避开了“矜秋”这个名字似的。
还有......
还有那个味道,卫炤垂着眸子,忽然手指捏紧了被褥,像是重新闻到了那日夜晚在宫墙边上闻到的味道,虽然淡得很,但还是激得卫炤他自己一阵猛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味道熟悉得厉害,仿佛上辈子都闻过似的。
不过,也许上辈子真的闻到过。
卫炤拧眉按了按额角,无奈而又不可避地想到一个物什——书剑山的安神散,没错,就是这个味道,一定是这个味道,卫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江川从哪里得到的安神散?
这不可解释,卫炤想不到原因。
但如果江川真的就是矜秋,那么——这一切就可解释了。
那么——自己是否已经露了马脚?卫炤的眸子骤然一缩,顿时忙不迭地后悔当初不应该用矜秋的化名,不该和江川走这么近。
不该——和江川这么亲密。
卫炤愣着眼神,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浑身泛起一层浅浅的水红色,只觉得整张脸庞都开始发热再发烫,仿佛像在火炉上烤着似的,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心神也在这热浪中激荡,如同一艘在风雨中失控的船。
矜秋在路边可怜兮兮地缩着,卫炤解下身上暖和的斗篷,一把捞起矜秋,将他紧紧包裹起来;矜秋跟在他后面,小声地叫他“哥哥”,任他调戏捉弄,只抿着嘴,最多面上浮上一层薄红,再不然,就默默地跑到一边去。
卫炤笑吟吟地跟上去拨弄矜秋的肩头,不怕死地继续调笑,等他回过头,偏又变成了江川的模样,周身陡然成了逼仄的山洞,再不然是蕲园的墙头下,江川紧紧地盯着他,目光霸道,在他身上逡巡,就像划分领地一样,一步步地逼近卫炤,逼得卫炤往后退了好几步,最终避无可避,江川低下头,目光灼灼,突然轻笑一声,满是笑意唤了一声“哥哥”,一口含住卫炤的唇瓣。
卫炤的脑子仿佛轰然一声炸了,炸得他脑袋里嗡嗡直响,呆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静,直到清脆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那边,江川收拾完了,接过万晓岩煎的茶水,品了一口,舒爽地呼了口气。万晓岩于是笑道:“这是江南特有的新山云雾茶,公子觉得可还好?”
江川颔首,叫万晓岩出去了,自己端坐,一边品茶一边陷入了重重忧虑与思量。
一开始,宋国公季平府上的曾师爷敲响了京兆尹府的鸣冤鼓,状告宋国公贪腐,接着牵扯到了乾行九年的中正关定品的贪腐案。
曾师爷说宋国公派人追杀他,那他是如何逃脱的?
中正关定品一案中的主谋之一罗存,听他府上的人说,他有个极为信任的师爷,姓丁,罗存在牢里曾经交代,是这位师爷为他出谋划策,可这位丁师爷,抄没罗府时,却全然没了踪影。那这个丁师爷,又去了何处?
还有......
曾听青崖司的张祜说过,在押送罗存回青崖司时,遇到了一群黑衣人,虽然耍的是刀,用的却是剑法,领头的那人武功高强,甚至能和首尊打个不分上下,甚至还知道首尊手里那把匕首的来历,更重要的是,规模阵式,与逐鹿卫相似得厉害。
那么这些人,又是谁?
这只能说明,在层层潮浪之下,还有一条蛟龙,不吼不叫,却在水下推波助澜,生怕浪不够高,水不够荡,偏生这水下一片暗,摸也摸不着抓也抓不着,连那条蛟龙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更遑论捕捉身影。
简直,一筹莫展。
江川闭眼捏了捏鼻梁,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又想到那个人被他抵在洞壁缠吻,一脸酡红,不由哑声勾起嘴角,此时的他还未意识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人,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泽冱!”“泽冱!”
江川一晃神,是苏源的声音,昨日他以巡抚身份叫来苏源和他一块去青霜山庄。
在江南,江南总督燕平因驻地良久,家底深厚,柳州知府苏源因是尚书令的亲子,同时是科举状元,两人可算是旗鼓相当,这回江川叫苏源,也是为了稍稍警示燕平一下。
这会苏源到了,江川速即一口饮下了杯中的茶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顺便换上了一副笑脸,打开了门扣。
苏源换了一身便装,但他总爱风雅,袖口宽大,一身白衣,展着他从不离身的折扇,靠在门框上浅浅地笑着:“泽冱兄,里头干什么呢?”江川转而迅速盯上了站在苏源身后的卫炤,露出一个浅笑,那人一身劲袍,手臂上带了护腕,头发如他习惯地傍了一个高马尾,感觉到江川的眼神,卫炤的身子陡然僵了一下,璇而迅速恢复了往常的表情,他不确定江川是否认出了他,只在心头暗骂一声“王八羔子”。
江川眼神下移,瞥见卫炤细细的腰上轻轻晃荡的,竟还是他送的那枚香囊,不由得笑意加深,随口应了一句苏源:“看话本呢。”
“大清早的看话本。”苏源满脸不相信:“你这是心里有人了还是空房寂寞?”
卫炤本来就心虚,听苏源这话心惊肉跳的,连忙垂下头,听到江川笑了一声,然后轻轻地说:“有了。”顿时一团火从脚背烧到脑门,心里五味杂陈,咬牙切齿,又暗骂了一句“王八羔子”。
江川话音刚落,就拨开苏源,径直往万晓岩准备的车驾去了,留苏源在原地,摇扇子的动作都滞了一下,错愕地追上去叫道:“谁啊?谁啊?泽冱?说说嘛!”他举着扇子,拉扯江川的衣角,眼睛眨巴眨巴的,似乎在探寻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似的。
江川不理他,刻意忽略掉苏源的问话,尽力押下要翘起的嘴角,问万晓岩:“青霜山庄来人了吗?”
万晓岩心里一万个疑问,眼睛嘀溜滴溜地转,一直打量在场的几位,余光似乎瞥见了卫炤薄红的耳朵尖,再一看,却又没了,霎时一头雾水,心神不定地应着他家公子的话:“少庄主在外头候着呢。”
苏源紧追不舍地要问,江川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卫炤跟在后边,满心惨不忍睹,直到见了青霜山庄的人,才堪堪收敛一些,虽是如此,满是探寻意味的眼神还是一直挂在江川身上,一脸促狭地看着江川不由分说的把卫炤拉上了同一乘车驾。
万晓岩表情复杂,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又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少庄主白烨在前边骑马领头,一路浩浩荡荡,摇摇晃晃的车驾上,江川和卫炤分坐两边,卫炤垂着眸子一言不发,江川一手支着额头,侧脸带笑看着卫炤,卫炤如临大敌,被看得浑身不痛快。实在忍不住,卫炤抬眸悄悄看了一眼,直接对上江川满是笑意的眼睛,瞳孔骤然一缩,慌慌张张地把眼神收回来,看向自己的脚尖。
这样的气氛太过诡异,江川不说话,卫炤更不好说话了。
等车驾停住,白烨在外头恭敬地唤了一句:“江大人,到了。”紧接着听到了白草的声音:“草民白草见过江大人。”
万晓岩伸手撩帘子,江川露出头,等他稳稳当当地落了地,却转身伸出手,像是要扶什么人似的。
白草父子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但白烨还是忍不住好奇抬眸看了一眼,瞧见那位江大人的手被打掉,旋即一位面色冷峻的公子,恶狠狠地瞪了江川一眼,后者负手,却还是很高兴似的转身,向白草和白烨俩父子颔首:“庄主、少庄主好。”
苏源也下了车驾,那父子两人便转而与苏源见礼,苏源笑着说:“这还是本官第一次来青霜山庄,虽说在柳州和青霜山庄的人有所交往,也没什么机会来山庄看一看,多亏了江大人赏脸。”他走过来向江川拱手。
“苏大人抬举我了。”江川连连摆手。
白草忙让出大门的路,躬身道:“江大人请。苏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