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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孙重归 “我带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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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尹希收拾了东西去见了她的母亲,尹夫人还是像之前一样,疯疯癫癫的,哼着不成样子的曲调,呆滞的眼神看了尹希许久才反应过来,曲调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重复重复又重复的“希儿”和“夫君”。
尹希塞给狱吏银子,才得了进去,她拿干净的水给尹夫人擦了脸,细细地梳顺尹夫人的头发,遇到过不去的结,也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梳,尹夫人捏着尹希身上衣服的穗子,居然露出了一点微微的笑意,照明的火光摇动不停,光影在两人身上跳着无人可懂的舞蹈。
江川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场景,。江川抬头看见了卫炤的眼神,不能算作同情,那种悲伤得仿佛能渗出水来的眼神,如果青崖司的人在这里,一定会惊奇于他们从没见过首尊大人露出这样的眼神。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深井,盛下了两世的悲欢。江川就这样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卫炤,然后透过他的眉目,望到六年之前的年月。他愣愣的,仿佛自虐一样想起了六年之前的时候,在他的名字还叫衿秋的时候
少年护着怀里要送给那人的礼物,一路从承平大街往回跑,穿过重重屋宇,冲过黛色的屋檐,路过万家灯火,而他的归宿在前头,少年热切的情意积在心间,他把热闹与喧嚣都甩在身后,只是往前跑,耳边都是缠绵的风声,他急不可耐地想要把那枚香囊送给那人,少年没有钱,他攒了很久,才勉强能买起这个并不十分精致的银物件。
少年气喘吁吁地停在卫府的不远处,俯身伸手拍胸口,准备抚平了气息再进去。他的第一步还没踏出去就缩回来,卫府的灯火是亮着的,但他听见了脚步声,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卫府只有几个人,但如果是客人,脚步声不会这样整齐而有力,然后他见一群乌压压的人举着火把从里面出来,他们穿着夜行衣,戴着面具,但是少年还是一眼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人,那个人背脊挺得笔直,手上的匕首还没插回去,血滴从薄薄的闪着银光的刀刃上划下,然后滴在深色的土壤上,他们身后,卫府的大门还未阖上,灯光从缝隙钻出来,还有一层刺目的红色。
少年惊得手脚都僵住了,忽然长啸一声猛地冲进卫府还未阖上的大门,脚步在迈进门的那一刹停下来,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血漫了遍地,而最里面那个......少年觉得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怎么迈过满地的血和尸身,最后跪在卫炤的身前。
卫炤痛的神智已经模糊了,伏鹿直接把寒湫插进了他的心脏,他自嘲地想,寒湫真的挺符合名字的,果然冷到不行,冰冷刺骨,他想起了他的父亲,也是被插了一把匕首死的,果然是一家人,死法都一样。都说人死之前会走马灯一样回顾一下这一辈子,骗人的,明明都快死了,怎么谁也看不到。真是对不起师父这么多年的教导,还有裴师兄的爱护,如果还能回书剑山,他不会再惹师父生气了,会在裴师兄把他拎出被窝前就起床练功,还有……那个小子。
衿秋,衿秋。
衿秋。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人颤抖着触碰他的脸,卫炤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
少年的眼中,卫炤的瞳孔都有一点要散了,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哥哥……是我,是我。”他去握卫炤的手。
卫炤突然笑了,他脸上也伤了,几道刺目惊心的血痕,淹没了他眼角的那点浅棕色的小痣,血渍漫过他的脸颊,到嘴角,再到下颌角。卫炤断断续续地道:“小子,你回书剑山……回书剑山去……”少年咬着嘴唇,生生咬出了血丝,执拗地摇头,就跟那年他要和卫炤一起下山的时候,一模一样。
卫炤艰难地握紧少年的手,喘了好大一口气才说:“我……这条鱼……游……游不过……这条河了……”他说:“唱……那首曲子……给我听……好吗?”
少年知道他说的是哪首,他都没犹豫一下,立即就开口:
“枯鱼…过河泣,何时悔…悔…复及。作…书与…鲂鱮,相教慎…出入。”
少年不会唱歌,实在说不上好听,他唱到最后只剩哭腔,词句都被淹没在少年的嗓子里,但卫炤还是笑了:“……真好……”他说着说着,眼睛突然弥漫开来一阵雾气,仿佛看到了父母亲朝他微笑着招手,然后卫炤握住少年的手陡然一松,整个人就没了气息。
少年不肯松手,复而又死死地捏紧卫炤已没了生气的手,另一只手一直捋卫炤的头发,把他的衣服拢好,少年把身子缱绻地覆在卫炤地身上,感受着尚未完全消去的体温,他死命憋着,硬是半点哭声都没发出来。少年怀里那枚香囊忽然滑出来,在血地上一路滚动,上面的图案都沾满了血,翘兰变成了血色,鱼纹仿佛在血水里摆首摆尾。
“我带你走好不好……好不好……”少年哆嗦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哥哥,最后气息都快没了,气若游丝地叫出了那个他从来不敢叫出的称呼:
“……秋瞑……”
孙二当家求婚的婚书是在第二天下的,婚期在下个月的月圆之日。
订婚后的第二天,江川和卫炤两个人再次站在了三青门的大门之外,白天的阳光照射之下,两人终于瞧清了这个大寨子的全貌,粗大的木头搭起了主干,再辅以坚硬的石块,铁质的尖刺镶嵌其中。他们等了一会,上面探出个人头,问:“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是二当家还未入门夫人的娘家人。”江川仰头大声地回答,他出示了二当家的婚书。
人头缩回去了,然后门前的大门缓缓地打开,走出个极为粗犷的男子,穿了一身束口的劲装,一层薄甲,身材高大,手里拿了一把大刀,他把刀递给旁边跟着的人,粗粗向两人拱拱手:“我叫孙重归,你们二位是?”
江川戳戳卫炤,两人一齐回礼,江川说:“我是辛川,他是我哥哥。我们是尹小姐的表哥,他父母出事,我们来管管这个事,毕竟是终身大事。”
孙重归咧嘴笑了:“欢迎欢迎,两位大哥。”他正因能娶了尹希而高兴,就把尹希当自己人看了,丝毫没意识到面前这两位其实比他还小上一轮。
两人最后坐在孙重归的正堂,喝上了热腾腾的茶水,孙重归道:“两位有什么事?是不是尹小姐有什么想要的?”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小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江川笑:“也没有其他的事,我们表妹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我们做哥哥的,还是想要看看妹妹最后的归宿。”
孙重归一拍大腿:“放心放心!我是个粗人,但是我可以确保,会对尹小姐好的。”旁边的卫炤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如果没有他之前那一档子事,这句话还有那么几分可信度。
“可是……”江川顿了一下,果然孙重归就急匆匆地接话了:“怎么了?哪里不好吗?”
江川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水,把孙重归急的喉咙都开始发痒了,江川才说:“尹小姐家里毕竟出了这些事,怎么着也要管一管,总不能让尹家连个能送亲的长辈都没有吧。”
“妥!”孙重归还没听完就猛地拍桌子应下来,转而才觉出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卫炤拿指尖敲了一下桌子:“我弟弟的意思是,我们的妹妹必须身世干净地入门,要不名声要糟糕成什么样子了?”
孙重归想想也觉得在理,又试探着问:“你要怎么样?”
“据我所知,你们大当家的换过人了吧。”江川盯着孙重归的眼睛缓缓地说。
三青门从前当家的不是现在这个,这是琴娘告诉两人的消息,据说从前当家的姓任,突然生病暴毙,任大当家没有子嗣,但这当家之位也没传给排行第二的孙重归,反而给了排行第三的方北川。当年方北川带着一股不小的势力投奔任大当家,从而在三青门占得一席之地。
“你是谁?”孙重归虽然性子粗,但总归不蠢,他问江川。
江川喝了一口茶,说:“我是来找方北川寻仇的!”江大才子又开始施展表演之术,卫炤啧啧地想,他要是去唱戏,估计能混个角儿当,就是不知道嗓子唱起来好不好听,他突然心里痒痒,想听江川唱唱才好,
那边江川演得正起劲:“我家中原本富足,但是被方北川那个王八蛋看上了我家的钱财,来讨几次不给,硬是把我家抢了,你知道吗,我爹死在我面前,我娘急匆匆把我藏在石头缝里再为了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才跑远了,我远远地看着我娘跳进了一口不见底的深潭……”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要有多情真意切就有多情真意切。
卫炤原本抱着看好戏的态度看着,却渐渐咂巴出别的味道,石缝?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从石缝中捡回来的那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