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他们一手促 ...
-
海镇回春晚,三月天,正是春寒料峭,一派萧索,没有半点春天的气息。
下了飞机,先期到达的杨秘开商务车接他们直接去了医院。下车前秦贺拉住她的手,艰难地说:“伊然,现在必须告诉你实情了,魏家奇自杀了。”
伊然看着秦贺,显然是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你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贺说:“今天早上,晨练的人在北山脚下发现一辆京A牌照的黑色揽胜,后座的人一动不动,于是报警。死者正是魏家奇,车里有燃尽的木炭,确认是烧炭自杀。他留了遗书和我的电话号码,警察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
伊然狠狠地瞪着秦贺,用力捶打他:“你会说人话吗?你再讨厌他也不该狠心诅咒他。”
秦贺无比痛心地看着伊然:“我带你去。”秦贺示意李希恺和小佑留在车里。
杨秘书走在前面,秦贺几乎半搀半抱伊然跟在后面,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病房里都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伊然意外地看见魏峰和瘫软在魏峰怀里的叶辉。秦贺和他们简短地打招呼,伊然推开别人,看到了病床上盖着白色单子的人形,她颤抖着掀开,家奇像睡着一样,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眉峰微蹙,毫无血色的嘴唇紧抿着。伊然将脸贴在家奇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伊然喃喃细语:“家奇,醒来,不能睡着啊!”人一下子晕厥。
病房里顿时乱成一团,秦贺抱起伊然送往急救室,伊然苏醒后,她死死掐住秦贺的手,红着眼说:“哥,向来没有你做不到的事,你给我家奇好不好?”
秦贺把伊然揽在怀里:“然然,你哭吧,或者你闭上眼睛,把我当成家奇。”
伊然伏在秦贺怀里痛苦不止,哭到精疲力尽在秦贺怀里睡着。
伊然梦见了家奇,家奇骑着单车载她去了北山。漫山遍野开满山樱桃花,家奇穿梭在烂漫的山樱桃花中,他们大声笑着,追逐着。忽然他们同时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家奇走向那辆车,伊然梦里本能的反应是不想让家奇过去,她大声喊他回来。只见家奇打开车门,盯着车里一动不动看着,然后回过头来笑,这时的家奇好像变成十七岁,他说:“然然,我成功了,我要走了,谢谢你,让我带走的全都是美好的记忆,我爱你!”
然后家奇进了车里,家奇和汽车同时消失了。
伊然之后几天一直住在医院里,她不吃不喝,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所需,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她不知道为什么家奇会自杀,究竟哪里出错了,她的脑子混沌不明,完全不能思考。
葬礼前一天,伊然回到家,家奇走时跟她拿了钥匙,说要过来看看。伊然看见她的床上有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烟缸,烟缸里满满的烟蒂。
书桌上放着文件袋,里面的文件全是英文,伊然交给秦贺,秦贺看完后说:“这里有一份美国医学权威机构出具的诊断书,魏家奇几年前已经确诊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几份文件是他的财产分配,有你的也有小佑的,大多都是股票,也有房产。他年纪不大,倒是没少挣钱。这张是写给你的,你来看。”
伊然拿在手里,是家奇的笔迹,她泪眼模糊,用了很久才看完。
然然:原谅我做出胆小怯懦的事,我已经尽力了。在我们分手的第二年,我被确诊患上抑郁症,我每天吃一把药,药量足以让一匹马睡倒,而我却无法入眠。
面对一个孱弱智障的孩子,我一次次想要逃离,一次次想要解脱我自己,但是我自己做的孽,我只能咬着牙忍受。孩子呼吸衰竭死亡,我甚至是庆幸的,我庆幸自己终得以解脱,我终于可以卸下枷锁。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结束了我荒唐的有名无实的婚姻后,我就已经是落叶,迟早都会腐朽。我想结束自己的痛苦,想在我最幸福的地方结束生命。但是命运之神垂怜我,让我再见到了你,我人世唯一的牵挂,让我有勇气试着重新面对生活。我爱你,爱小佑,可我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我的药一直藏在车里,我每天在车里吃药,我整夜睡不着,睁眼看着身边熟睡的你。
我的体重一天天减轻,我备受煎熬,实在是太累了。我坚持和你结婚,就是要你和佑儿堂堂正正的成为我的妻儿,虽然迟了这么多年,总是完成我的心愿。
然然,不要为我难过,你知道抑郁症的人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因为对于我来说,活着是酷刑,死亡才是终极解脱。你那么善良,一定不忍心让我受苦。
有一句话你一定要相信我,从情感上我从未背离过你,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永恒!我只爱你!然然,请原谅我。
家奇绝笔。
家奇给父母的遗言,就是把他葬在爷爷奶奶身边,父母尊重了他的意愿。
陈杰和黄越凡都赶回来参加葬礼,葬礼上伊然见到了罗琳,罗琳是和家敏夫妇一起来的。
叶辉头发全白了,她形容枯槁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连丧二子的殇恸,足以摧垮任何一个人的意志与精神。
叶辉看到小佑那一刻,情绪彻底失控,她扑过去抱着小佑嚎啕大哭:“家奇,原来你在啊!”
小佑说:“家奇是我爸爸,我是爸爸的儿子伊贤佑。”
魏峰和叶辉在绝望中升起希望,又在希望中再度陷入绝望。家奇至死都没有和他们真正达成和解,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有儿子,从来没有说过他和伊然已经结婚。他们也是在家奇死后,才知道儿子这些年所受的煎熬,才知道家奇在美国也曾不止一次试图自杀,家敏向他们隐瞒了家奇的病。他们一手促成的婚姻,成了最终杀死儿子的根源,做为父母,却成为孩子的掘墓人。
葬礼结束,魏峰想要和伊然谈一谈,伊然淡淡说:“想说小佑的事吧,过段时间再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黄越凡扶着伊然离开时,罗琳说:“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罗琳说着流利的普通话。
伊然看也不看她:“我不想听。”
罗琳坚持:“不听你会后悔,关于魏家奇的。”
秦贺对罗琳说:“换个地方说吧,你上后面的车。”
秦贺问陈杰哪里方便谈话,陈杰带他们去了茶吧。白天茶吧里几乎没有客人,很安静。
伊然和罗琳面对面时,伊然仔细端详罗琳,她几乎没怎么变,伊然一向看不穿她褐色的眼珠里藏着什么。罗琳还是很安静,静静地看着伊然。
伊然不耐:“想说什么说吧,家奇都不在了,你这次打算从哪里下口?”
罗琳嗤地一笑,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声音非常好听:“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娶了你。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他简直太帅了。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主动提出做他的导游,他却始终对我没有热情,他淡漠疏离,可是我已经为他痴狂。罗韫说要去绍兴寻根,我提出同行,为的就是能再见到他。”
罗琳又淡淡地一笑:“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见到了你,我明白了,他之所以对我冷淡,原来他有爱人。我和你们一起游览的那几天,你不知道我对你有多么羡慕嫉妒,他怎么可以对你那样好。”
伊然冷冷地望着她:“我们从小在一起,就在海镇长大,我们相爱,我们只是爱人应有的样子。”
罗琳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一字一句说:“你----不----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他的母亲。我在他母亲身上看到了契机,我觉得我有机会。果然,他母亲让罗韫为他申请斯坦福,也是他足够优秀,申请成功了。我本来是要读耶鲁大学,为了他我改读斯坦福大学。我甚至为了他开始学习中文,因为我不知道他和你在电话里说什么,一说那么长时间,他的脸上能拧出蜜汁来。他知道我不懂中文,在我面前并不避嫌,其实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已经能听得懂中文,半年的时间我几乎可以说掌握了一门语言,我暗中下了番苦功的。他和你说的情话,我旁听到很多。”
伊然冷冷地看着她,静静地等待她揭晓谜底。
罗琳在伊然的注视下,情绪有了些波动,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一口,伊然和她之间升腾起灰白的烟雾,她本就白皙的面庞显得有些灰败:“在我的字典里,没有失败这个词。可我在他身上尝到了挫败。虽然他的母亲和姐姐几乎包办了我们假期的所有活动,而且我们一直住在一幢房子里,可他就是对我无动于衷,明确拒绝我的表白。眼看已经过了四年,他已经积极准备回国,而我还是止步不前,万不得已,我使了点小手段。”
伊然由于紧张,手紧紧攥成拳,呼吸渐渐加重,瞳孔急剧收缩。
罗琳夹烟的左手托着腮,轻轻柔柔地说:“你不知道,他们这些家庭的孩子,在国外其实非常谨慎,他从不喝别人送来的饮品,但是我毕竟还是例外的,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罗琳好像是谈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在他的酒里兑了某些有趣的东西,我甚至为此计算好了排卵期,摆放好摄像机。啊!那夜真是太美妙了,他全程热情如火,一遍遍呢喃着你的名字,一次次说着我爱你,说着各种腻人的情话。我们彻夜纵欲,我累极睡在他的臂弯里。你知道他清晨睁开眼是什么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他反复说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明明是然然。”
伊然犹如掉进了冰窟,从里到外凉透。伊然咬牙切齿说:“你真下作,你受过最高等的教育,人确是最低级的渣子。””
罗琳掐灭烟,不忘自嘲:“我以为有一就有二,不料他居然当天搬出了别墅,再次果断拒绝我。既然我不能让他离开你,我就让你离开他。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穷人,最引以为傲的不就是所谓的自尊嘛。我制作了视频寄给你,果然,还是得靠你。伊然,我从一开始押上的就是命运,而你押上的只是自尊心而已,所以我赢了你。他可怜吧?不过你更可悲,你不是爱他吗?你们不是非常相爱吗?为什么你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为什么没有选择相信他?”
伊然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家奇好可怜,她好心疼。记得当初秦贺说过一句话:“有时候可以试着原谅,因为谁都可能犯错,也许若干年后会庆幸,幸亏当时那么做了。”如果自己不是那样决绝,选择信任他,即使最终会分手,会不会能让他活着。
罗琳再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变调:“他是个非常狠毒的人,他惩罚了我,用男人最残酷的方式,没给我婚礼,没和我住在一起,再也没有碰过我。甚至在儿子葬礼上就提出离婚,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我虽然知道留不住他,但我也不能让他那么快地奔向你,我拖了他三年。我是那么爱他,而他连名誉上的丈夫都不肯做。”
伊然对她厌恶至极:“你简直太邪恶了!你快乐吗?你幸福吗?你爱上了别人的爱情,那是爱吗?爱是成全,不是占有,也不是禁锢。家奇何其不幸,遇上你这种魔鬼,你让他承受了那么多年的痛苦,他大好的人生被你毁了。你不是笃信上帝吗?我相信,你的上帝会送你下地狱的。”
罗琳不以为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本来想带着秘密进坟墓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你居然生了这么健康的孩子,你的孩子这么像他。你身边还有个多金又帅气的男人,他看你的眼神无疑就是第二个魏家奇,我就不痛快了。你不是很善良吗?我要让你内疚一辈子,让你不能快乐地投入爱人的怀抱,这才是我见你的目的。”
伊然几乎虚脱,无力地说道:“你的目的达到了,快滚吧!”
罗琳起身就走,她转身的一瞬间,眼泪已爬满了双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