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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夏意不尽(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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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正响午时,红岩峰的峰顶总算接近了,我们从日出前出发,走的还算快。
卓娜提亚找到了登顶的山道,让我们在原地等候,自己固定好绳索将我们拉上去。
没有准备长绳是失算,我也没想到阴山里会有这么崎岖的山路。最后一段完全就是悬崖陡壁,卓娜提亚可以蹦蹦跳跳上去,红香小苍兰我们三个根本不可能。
“我要晒死了。”我也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尽量不要让两个孩子听到。
虽然我们四个都提前准备好了瓦楞帽,为了午时登山提前都戴上了,但感觉一点用都没有。早知道就在威宁海买四顶大笠戴上了。
拉着卓娜提亚的手,她非常有力,感觉像是被提了起来一般,眼前发黄的大岩逐渐下落,蓝色的天空与白云一瞬出现在眼前。一只手摁住岩石,非常不雅观地岔着腿搭上岩石,连滚带爬地终于上了顶。
峰顶不大,上来才看到有一块更大的巨岩横在眼前,中间还有个岩洞,而在岩石顶上可以看到鹰巢。
“行了,去那边歇着。”看我气喘吁吁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卓娜提亚说着把我推到一边去,我碍着她把两个孩子也拉上来了。
换个地方喘了好一会儿,又连连喝了好几口水,心里感叹还是脚底踩着大地更心安,果然我不是个爬山的料。
“你这样还非要爬红岩峰啊。”
拉起两个孩子后,卓娜提亚递过来一小块乳酪,小声道。
“我是觉得……非得看看……”
“嗯……已经到了。”
她说着,又站起身来。
“风景确实还不错。”
绿油油的阴山,一些山头依然有雾气缠绕,烈日投下,远处绵延的山峰棱角上,云影起起伏伏,密林山地从高处看下就像毛茸茸的绿皮毛,绿色在阳光下随风闪着白色涟漪。
“这里居然被说是阴阳两隔之地?”
我也站起身来,呼吸着新鲜空气。头上烈阳,身边确实清爽山风,真是奇怪的舒适。
“我是不懂……殿下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小苍兰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就是很无聊的岩山啊。”
“不要和殿下胡说八道。”红香道,但她也累得够呛。
“所以……殿下是有什么直觉吗?还是梦?”卓娜提亚问道,再看向我时,有点其他的意思。
梦?
我想起了那栋白楼的梦,总觉得卓娜提亚在说那段梦。
我确实一直都没问卓娜提亚中了白玉瘴后做了什么梦,所有人的我都没问。她对于自己在中瘴时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印象,所以她凭本能行动时神志应该完全在别的地方。
她做的梦也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啦……就是一种感觉。”
我走向那座巨岩,拍了拍岩壁。
“我觉得殿下就是选了个最难爬的山然后拉着所有人吃苦头。”小苍兰直说道。
阴山都不算很难走,确实只有这红岩峰异常险峻。我选哪里不好偏选这里,很像是没事干拉着所有人受苦。
“小苍兰——”红香拍了她一下。
“不是啦,我也没想到红岩峰这么难爬。”我说道。
还有,你这孩子说话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真想这么说,但我真是怕吓到小苍兰,她以后对我要是变得畏首畏尾那才真的不行。
但总觉得这么下去更是会宠坏她。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卓娜提亚也喝了口水问道。“小苍兰说的也没错,红岩峰确实就是个无聊的山顶。”
“我以为是那种全是迷雾,然后会碰上很新奇的东西的山道呢……这和我想的确实不一样,如果用阳气说的话,红岩峰的阳气是真的很足啊,一点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阴森森的感觉。”
“殿下说的是白狼山道吧。”小苍兰道。
确实和我想象的红岩峰更接近的是白狼山,那里别说撞到什么不妙的东西了,直接有一整个食人庄等着我们。
“不过,很奇怪啊,这种山峰会被口口相传的那么玄乎。”
我围着巨岩来回走,突然看到了东西,停下脚步。卓娜提亚见状也小跑过来。
吸引我目光的是巨岩洞口,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小洞。
“啊,这……”
她看了看,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见我们两个的样子,瘫在地上歇息的两个孩子也跑了上来。
“这是什么啊?”
“岩上会长洞吗?”
卓娜提亚俯身仔细观察了一阵。
“这是用来插旗用的。”
“插旗子?”我问道。
“没错,是插旗用的,纛旗,可能这座山上很早以前有过祭祀?这是磨凿出来的洞,而且做的很细腻,一点都不毛糙,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这应该是相当强的部落或者其他什么做的。”
“这座山上有过大祭祀?不是布谷德人嘛?”我问道。
“不,我没有听说过任何部落有在阴山的红岩峰上稿祭祀的。”
“那就是很早的时候留下的吧。”
“可能吧,我更在意的是……这洞是空的。”卓娜提亚道,“旗子没有留下来,就算说过了很久,里面也应该剩点什么痕迹。这种岩旗会有铁做的底子,一般不会直接插一杆子旗进去。”
“你是说旗子被人为拔了?”
“而且拔了很久了,里面都长了苔了。”
我们都不再说话。
本来以为就是个无聊的山峰被以讹传讹,但看样子似乎真的存在过什么。连卓娜提亚都完全没听说过有什么部落在这里干过什么,要么是外来的人在这里搞过祭祀,要么是非常秘密进行过的仪式。
后者更加可信,可能因为什么原因,祭祀废除,纛旗和祭祀用的东西全部被拆除,这地方也被遗忘了。却又以这种模糊的方式流传在人们的口中。
“殿下……关于岩石,我倒是听说过一个传说……是以前在辽西流传的。”红香突然说道。
“嗯?说说看。”
“嗯……是我很小的时候听城寨的老人讲的。那个老爷爷说他的爷爷曾经在放牧时,路过一处山地,那里的岩石突然像门一样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的很华丽的女孩子,问‘到时候了吗?’,老人一头雾水,但又吓得紧,就说‘不是’,那女孩子说‘还没到啊’就回到了岩石里,岩石也关上了。在那之后再去检查那岩石,发现就是块普通的巨岩。”
“我也听过差不多的。”卓娜提亚听完说。
“你也听过?”
“是的,只不过我听得版本是老人从岩石里出来问,然后回答的是个机智的牧民,说面对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一定要回答不是。”
山上的岩石里会有什么呢?要说的话还真是无聊的故事。但是现在到了红岩峰的巨岩前,这些故事又显得有些没那么假了。
肯定是无风不起浪。
“我小时候,爷爷奶奶告诉我,夕阳时候遇到人,无论是谁都不能告诉他名字,对不明不白的问题也要回答不是。”小苍兰说道,仅是这么说她脸上已经出现了嫌弃,“哎呀,我已经觉得有点阴森森了。这巨岩还有个岩洞,洞口还有旗口祭祀,太诡异了,我们走吧,殿下,求你了。”
呃,都没人说什么,她自己已经开始害怕了啊。你也太怕这些东西了吧。
“嗯……等会儿下山吧,反正也没什么可看的,祭祀台也只剩个旗杆洞了。”我说道。“不过,这个岩洞里有什么,我倒是想看看,没准里面还留着什么呢。”
“留着什么?”卓娜提亚问。
“宝藏啊。”
“宝藏?”她面露荒唐,“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来捡吧。”
“破烂也行啊,都费劲上来了,不探个究竟回去会睡不着的。”
我说完转身就准备钻进岩洞里看一看,至少先看看是不是很深,但我觉得这种巨岩上的岩洞应该也就狗熊窝那么深而已,可能探脑袋进去走两步就会到头。
“等一下!”卓娜提亚喊道。
“什么啊,喊这么大声,吓我。”
“不安全吧,我走前面吧。”
“嗯?这回我走吧,又不是爬山,我想走前面啊。”每次都让卓娜提亚走前面,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不是,如果里面是个坡,或者有毒蛇,或者其他猛兽什么的……”
“什么猛兽会跑到岩山顶上搭巢啊。”
我是满不当回事,虽然听说过西垂的雪山里确实有白色的豹子会在险峻的山上搭巢建窝,指不定会碰上非常危险,但这个阴山里就几乎没有巨型的猛兽,更别说这个红岩峰上除了一些鸟粪完全没有动物生活的迹象。
“害怕的话就留下吧,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我说道。
“唉……殿下,真是。”
卓娜提亚很不放心,两个孩子也是。
“喂,你们都要跟进来的话,可别把洞口堵死了,里面指不定很窄呢。”我说道,“可指不定要倒着出来。”
“如果那么窄就不要往里钻了。”卓娜提亚见拗不过我,就只能这么说。
“我说一声,你拉我两条提,拉也拉出来了吧。”
我说道,俯下身准备往岩洞里钻。
“哇,有点风诶,这估计还挺深。”
“是嘛?”
背后的卓娜提亚道。
我匍匐了一阵,整个人就钻进了岩洞,前面很快就到了阳光够不到的地方,我喊了一声,甚至能听到有回声,伸手向前摸了一下,也什么都摸不到。
“卓娜提亚,这岩洞很深啊。”我说道,“但是太黑了,再往里如果有分叉什么的会迷路吧,有柴火吗?点个小火把,尽量再往里看看吧,至少看看是什么样后我们再回去。”
我说道,背后却没有回应。
“小白?”
我喊道,后面还是没有回应。
想回头看看,但是趴着,脑袋上就是岩壁,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背后。
“小白?小白!喂!小苍兰!红香!”
我钻进来也没有多远,怎么都不说话了?
吓唬我?
“小白?——卓娜提亚!”
我直接喊道,想吓她赶紧回话,但这句话都没有任何回应。
“卓娜提亚?提亚!喂!”
我继续喊道,背后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感觉有点不妙,却猜不到是发生了什么事。
山顶上也没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大中午阳光正盛,这岩洞也没有多大,我也钻的没有多深,能出什么事?
我匍匐着后退起来,比前进难不少,根本不知道背后地形什么样。感觉自己就像虫子一样。
背后的光越来越近,终于匍匐着从洞里退了出来。
松软的草地,相当舒服。
“?”
站起身拍拍土,一看发现是在一片青葱的小丘上,再一看,眼前是一个小岩盘。
“诶?”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她们人呢?
我出错洞口了?
左右看看,发现四方的地平线都非常平整——没有一座山。
不对,阴山呢?那么大的阴山山脉呢?
我又中了白玉瘴了?
捏了把脸,疼。
感觉都很真实,完全不是梦的感觉,我很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
这是什么情况?
“孩子,你——”
“哇啊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女声,吓得我尖叫起来,那女人也吓得一起尖叫起来。
回过头来才发现是个陌生的姑娘,用丝巾捂着脸,戴着瓦楞帽,非常防晒的模样,是我爬山的理想装备了。
她那是吓得不轻的样子,露出的两个眼睛都瞪大了。她个子好高,比我高了好多。
真高啊,这么高的女孩子真是罕见。
“孩子,你…”
“什么孩子,真没礼貌”我开口道,“你也没比我大………”
话一出口不到一句就断掉了,只剩那姑娘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好细的声音,怎么回事?
一看双手,才发现,诶?好小啊,小孩子的手?
再低头仔细看,是绿色的裾摆。
我的袍子呢?
再一摸,感觉也完全不对。这是胫衣?我的裤子呢?
这才注意到双手也有问题,是宽松的罗袖。
我的手套和褂子呢?
再上手摸了摸头,才发现头发是完全盘起来的,脑后还有根小簪子。
再摸一摸脸,发现细腻的不是自己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起来,那姑娘见我跳舞一样转圈来回打量摸索自己然后站在原地尖叫,担心又不敢和我说话。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是谁!我在哪里!”
我喊到。
“呃,小姑娘,你怎么了?第一次来这里?”
“我——等一下!”
这话有点耳熟!
不对,应该说这地方也很耳熟。这不自然的绿油油的小丘,这好看但也一点都不自然的花海和青葱绿草。
眼熟得很,怎么看都很眼熟。
“想起来了!是那个白玉楼在的地方!”
中白玉瘴时,就是从山道突然穿过白雾到了这么个地方!
“快告诉我白楼在哪里!白楼!”
我拉着那姑娘的手臂喊道,难怪感觉她比我高这么多,原来是我变成八九岁小孩子的样子了。
我心想既然是这个地方,那么找到白楼应该就可以和上次一样回去了。
“呃……什么白楼?”她低头看着我,已经是一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麻烦了,她不知道,那可能不是一个地方。
我猜,可能不是又中了白玉瘴,那种要释放的瘴气应该会在山腰上,而不是通风的山顶上。
这么想果然是红岩峰有问题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肯定是红岩峰的山洞导致的这些事。
早知道不那么着急钻岩洞了。
见我刚刚歇斯底里现在又一脸凝重的思考什么,那姑娘更疑惑了。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看你穿着不是草原人啊?”
嗯?
这么说我才意识到,我完全是中原大家闺秀的打扮,这姑娘却穿着一身草原人的袍子。
不过这种说法,这里应该不是白楼在的那个怪地方,而是更符合我常识的地方了。
是被送到哪里了?还是被送到谁的身体里了?
想不通
“这位姐姐,我问你个问题行吗?”
“可以啊。”她笑道,又变成哄孩子的友善样子。
是小孩子还真省事。
“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是威宁海啊。”
威宁海?
“威宁海的哪个田庄啊?”
“田庄是什么?”她歪头问道。
诶?不会吧?她不知道什么是田庄?
“那这里是威宁海的哪里啊?”
“这里是辉川的北部啊。小妹妹,你是走失了?你的父母是中原商人嘛?”
她关心的问到。
“啊,不是,我就是……”
嘴上应付着,我想着其他的事。
辉川,那是云旭庄的地方啊,八庄里最大的田庄就在的地方,没道理周围的人不知道田庄啊。
“小妹妹叫什么啊?”
她问到。
“我叫芙朵拉”
我本能答道。
“嗯?你不是中原人嘛?”
呃,忘了现在是中原打扮了,这个样子说自己叫芙朵拉确实很奇怪。
“呃,我叫李凝笙。”
我直说,期待用这个名字应该能吸引到什么有用的反应。
“.……”
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对我来说挺省事,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挫败感。
“哈哈哈,好有意思的名字。”
她轻笑道。
哈?
“那你又叫什么啊?还把脸遮起来。”
我有点生气道。
“啊,对不起,我是怕晒到脸,大家都白,我就一直在意自己晒得黑了点。”
她说着解开了自己的面巾。
“我叫努努,李凝笙姑娘,很高兴认识。”
“………”
我目瞪口呆看着她熟悉的面孔,那温柔的笑容,难以忘却的面庞。
“……芙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