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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这位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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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哗啦乱坠,我压住喉咙间一抹腥甜,余光瞥见一位灰袍老者提剑向我冲来,剑尖的寒芒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汹涌的弧线,直直对准我的心脏。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飞身落至我的跟前,剑与剑碰撞的铮鸣震透耳膜,魏启将那老者的剑一把劈开,沉声道:“不过一句话罢了,何必伤及无辜。”
有士兵将我扶起,松开缚住我的绳索,我愤怒到了极点,想我活了数千载,生平所见精怪作恶多端,却也不曾这般蛮不讲理。
我的一腔喷薄怒意蓄势待发,怎料“砰”一声巨响,变故陡生,方才我们站立的山坡间突然裂出一道巨大的深堑,楚怀桑竟带领一众山匪簇拥着云琦向深堑中跳去,眨眼间,深堑便重新合上,只剩下一堆碾碎的石块和一片被砸得东倒西歪的杂草。
目睹此景的灰袍老头目眦欲裂。
我揉一揉摔麻的手臂,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我既已离了山匪窝,就绝没有自不量力结下新仇的道理。
转身之际,觉得就这样走了未免有些薄情寡义,遂从身上摸索出一块玉玦,将它往魏启眼帘下一递,叹一口气:“你救了我,这个权当谢礼。”顿一顿,指着那深堑的合口,“这个可以布个阵打开,不过需得等到天明。”想一想,依着他们凡人的规矩,拱手道:“后会有期。”
魏启垂眼看着那块玉玦,没有应声。
我琢磨着他应是嫌弃此礼不够贵重,无奈我此刻没了法术不能为他表演凭空掏金块,正欲收手,那玉玦就被他握在了掌心,“这位公子,后会有期。”
我在面上攒出一抹和蔼的微笑,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不得不说,这片山头的树木长得很是浓密,我扒拉着树叶,挑挑拣拣了数条小道也没瞅见个尽头。
我很是忧心地蹲在地上端详不知何时被我画下的标记,努力回忆自己究竟是着了何种魔障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同一个地方。
回忆总是让人伤情,我回忆了半晌,也没总结出个所以然来。
地上尚未黄透的野草在我脚下发出窸窣的细响,我就着月光将方才揪下来的树叶往上面一铺,准备坐下来歇一歇脚。
“山顶上是何喧闹?”一道细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草缝里传来。
另一道声音回道:“古墓入口开了,我舅舅家的表叔的朋友的儿子,就是前几日刚修成人身那个叫阿四的,方才他告诉我的。”
“可是真的?好端端的进古墓作甚?”先前那道细弱的声音转了几个弯染上哭腔,“若是动了不该动的,耽误咱们修行可怎生是好?”
后一个便叹道:“再多等个千八百年倒也罢了,怕就怕还没修得人身,就被臭道士捉去炼丹了。”
前一个闻得此言愈发感伤:“我长这么大,还未下过山呢,我阿奶说了,等我修成人身,就允我下山去瞧瞧。”
接着,便是一声悲切过一声的哀叹。
那叹气声委实聒噪,我捡起一根树枝,往那两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戳了一戳。
哎哟一阵惊呼,我瞧着草堆里两只晕头转向的蛐蛐精,觉得很是罪过。
“道长爷爷饶命!”其中一只蛐蛐精伸出两根细细的触角蒙上眼,抖着嗓子一叠声地叫唤。
边上另一只倒颇有些眼力见,二话不说便朝我磕了一记响头:“道长爷爷在此清修,被我等扰了清净,我等万死难辞其究,”说着,迅速抬起头瞧了我一眼,哆哆嗦嗦抖出下半句,“还望,还望道长爷爷念我二人成精百年,未曾心生恶念,饶了我二人。他日得道,必将感念道长爷爷再生恩德。道长爷爷洪福齐天,福泽,福泽……”
我见他兀自“福泽”了半晌也没出现个下文,深知方才那段话应是倾尽了他毕生所学。想来他们蛐蛐一族在这片山头混得着实不怎么好,怕是连个像样的私塾都凑不齐整。
我将树枝随手扔掉,学着阿爹平日的模样,肃着脸一本正经问他道:“你说与我听听,那山顶上是个什么古墓?同你们修行又有何干系?”
那蛐蛐精竭力稳住身形,好半天,方道:“道长爷爷有所不知,这片山唤作潋滟山,山顶上的古墓也不知是谁家所建,我只晓得,我家往上数好几辈的老祖宗来这里时,古墓就已经在了。” 他挠挠脑袋顿了一顿,“那古墓往外溢灵气,至今都未曾断过,连着这一片方圆百里的群山都受其润泽,我们这些精怪也因此而化。”
我点点头,问他:“那群山匪你可晓得?”
“晓得晓得,他们来这里好些年了,”蛐蛐精拿触角指了指山顶,又划了大大一个圆弧,“他们修了好大的寨子,我偷偷去瞧过,十几间屋子,还挖了一个池塘,那池塘里的鱼长得甚大……”
我万分耐心地等着他描述完山寨的风光,慈祥地开口道:“楚怀桑这个人是何来头?你且同我讲一讲。”
见我问楚怀桑,那蛐蛐精面上的神往更深了几分,嗓门都拔高了些许:“道长爷爷可知,那山寨原先的大王可不是楚怀桑,我听闻他原是个小喽啰,前不久不知得了甚了不得的机缘,竟是料事如神,很得先时的大王倚重。谁知没过几日,先前的大王就得一场急症死了,那群山匪就认了楚怀桑做老大。”
“如此说来,他这老大得的倒十分蹊跷。”
边上一直未开口的蛐蛐精突然插口道:“有甚蹊跷?我阿奶说,这是他命里终须有,合该做那人上人。”
我拿指尖拨了拨他的脑袋:“这是何道理?便是做人上人,也不该当这作恶的山匪,可见那机缘不是甚好东西。”
“是啊是啊,”先前那蛐蛐精点一通脑袋,“我若是得了那机缘,便下山当皇帝去。我听闻皇帝住的殿宇大得望不着边,一顿膳食就有数百种花样,我想吃玉米馍馍许久了……”
此时正有晨曦自头顶露出一道金光,我望一眼渐亮的天色,该是昴日星君在第七天司职了。
那蛐蛐精还在念叨他日思夜想的吃食,我背转身摸索一阵,将方才扔掉的树枝重新又捡了回来。
蛐蛐精看一看我,又瞥一眼我手中的树枝,咽下一口唾沫止住了话头。
“这古墓,他们是何时发现的?”我摸一摸树枝,问道。
蛐蛐精这回半句废话也不敢有了,规规矩矩答:“他们在此建寨,原受了一个风水先生点拨,只道此处是块风水宝地。那古墓一般人可进去不得,应是楚怀桑得了机缘后才发觉的。”
我淡淡地“唔”一声,那蛐蛐精缩了缩脑袋,低声啜泣起来:“……呜呜,我晓得的便只是,只是这些了,道长爷爷,爷爷饶命,呜呜呜……”
“如此,”我抚了抚袍子上的褶子直起腰来,“你既帮了我这个忙,我本当赏你一些丹药,怎奈今日行走匆忙,未曾带在身上,改日你我若因了缘法再会,我便替你渡一道劫数,如何?”
蛐蛐精将头磕得响亮:“道长爷爷恩德小人莫不敢忘,小人必当日日祷颂,道长爷爷洪福齐天,福泽,福泽……”
我向他一挥手:“你且走吧。”
蛐蛐精含了一泡眼泪,拉起他的同伴上蹿下跳飞速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