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你恭喜我 ...
-
雎水畔的高台下已是人满为患,风卷起一层细碎的浪,杜若白色的花朵轻颤两下,香气便踏浪而来,穿过榆树泛着光的叶尖,拂过众人的头顶。
青衣被我支使去买瓜子,我手脚并用爬上榆树第一根树杈,几只云雀被我惊动,歪头打量我几眼,飞快地窜到树顶上去了。
我拨开眼前的树叶,就瞧见高台上,魏启左手握着一册书正心无旁骛地读着,许久翻上一页,也不知那上头是什么高深的道法。云琦坐在他身侧,将斟好的茶水往他手边推了推,见他伸手接过,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高长史被抢走了伺候的活儿,自然也不敢插着手干站着,眼睛在场中转一圈,顾不得顶上毒辣的日头,领着人去交代事宜了。
我百无聊赖,将腿晃悠至第七十三下,终听得场中铜锣一声响,比试开始了。
魏启最后一轮弟子竞选是一场武试。想来他在云国确然声名显赫,参与竞选的弟子个个都是修道的好苗子,是以那高台上的比试甚是精彩纷呈,围观百姓的喝彩声也一浪高过一浪。
但鉴于打架于我早已是家常便饭,因而耐着性子看了数个回合后,一时便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想一想还不如回去困觉,无奈伸出腿掂量一番,发现下树颇有些难度,只能老实地等青衣回来。
我望穿秋水,终于隔着重重掩荫瞥见青衣白色的袍角。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热切,青衣怔了怔,以为我实在想吃他手中的瓜子,还未及树下,便将那个黄色的油纸包向我抛来。
我在树上坐着,见那圆滚的物什迎面而来,下意识抬手一挡,那团黄色就转一个弯,直直朝场中飞去。
场中两个少年正在比试,其中一个正虎虎生威地挥舞着一柄长刀,那油纸包被青衣抛来时注入了些许力道,又经我高空一击,“锵”一声铮鸣,长刀拦腰而断,锋利的断口将油纸包划出一条口子,可怜那瓜子还未在我手心捂热,便纷纷扬扬散了满地。
逢此变故,四周霎时寂然无声,众人目光如炬,齐齐向我看来。
我心虚地往后缩一缩,正欲张口辩驳,高长史笑眯眯地出现在了树下:“恭喜小公子,恭喜小公子。”
我茫然盯着他面上因笑堆起的褶子,又望一眼高台上的魏启。魏启已将书摊到桌案上,正拿左手支着腮饶有兴味地瞧我。
我抱着树干不肯撒手,生怕他诓我下去挨揍,谨慎道:“你恭喜我什么?”
高长史两手揣进袖子里,将腰弯地更低了些,话还压在舌尖,人群里有人高声喊道:“你被国师收作弟子了,竟还装傻么?”
高长史面上固定一抹笑纹,颔首。
师父收我做弟子时,我才两百来岁,整日里只顾领着岐山一群小娃娃没心没肺地玩泥巴。直到一日阿娘牵着我的手去见一位老先生,那老先生驾着仙鹤,慈眉善目,满面红光。他的仙鹤很是漂亮,翎羽环绕一圈翠绿的流光,我看得出神,以至于他喋喋不休说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入得我的耳朵。阿娘就蹲下来嘱咐我:“阿瑶,从今往后,你便是介无长老的弟子了。”
我现今稀里糊涂多了个师父,才晓得这场武试,还有一条规矩:若有不服者,合了国师眼缘,也可破格录为弟子。
且不论我到底服不服,“合了国师眼缘”这一条,委实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因着先时我与小侯爷沆瀣一气的缘故,魏启似乎瞧我总不大顺眼。今日他却要破格收我为弟子,也不知存了甚让我不能痛快的心思。更何况我长魏启数千岁,他没叫我一声老祖宗,便已占了我极大的便宜,如今我却要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师父,辈分折了又折,实在不甚光彩。
但其实能进国师府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我和青衣再不必亲自跑去抓楚怀桑,只需盯着魏启坐享其成便可。
我在心中翻来覆去掂量了数遭,青衣早利落地将我领下树来,我小声地把想法说给他听。
青衣的看法是不如顺水推舟认了这个师父,还真诚地开导我:“你现在的本事可远不如魏启,与其等离炀下的禁制自行松动,不若依凡人的法子修行一遭,兴许法力还恢复的快些。”
我缓缓地眨了眨眼,他如此这般戳我的心窝子,我竟然觉得分外在理。
我虽然点头认了魏启这个师父,但鉴于拜师宴丝毫不能做假的叩首礼,便一早远远地躲了。魏启少了个弟子,竟也没有派人来寻。我在外面晃荡至天黑,估摸着宴该散了,才慢吞吞地往国师府的方向挪去。
青衣作为闲杂人等,被我赶回了客栈。此时我站在国师府的高墙外头,顶上枝叶密密丛丛自墙内探出来,夜风透着股凉意,钻进我宽大的袖袍里,很有些萧瑟。
我在墙上留下数个脚印,才堪堪骑上墙头,途中还被树枝无情地划了几道红印。国师府已上了灯,黑暗里升起朦胧的暖光,远处有人声隐约,时有杯盏碰撞的清脆响动,看来宴席还未结束。
我听一会儿,面前寂静里忽而响起一道淡淡的嗓音:“玩够了?”
我一惊,默默将骑进墙内的那条腿收回来,正欲斜身往外纵跃,那道嗓音又道:“怎么?没玩够?”
我将身子重新转回去,抖一抖袖摆,将上面的沾的酒气迎风散开,装作醉酒的模样颠三倒四道:“临江阁的美人姐姐唱曲儿好听,人也好,桂花酿也分外好喝。”摇头晃脑一阵,盯着墙下面那个人头傻笑,“这位小郎好生眼熟。”
魏启原本半个身影隐在黑暗里,闻言,分外流畅地往月光里挪了挪:“你再瞧瞧,我哪里眼熟?”
我将他从头到脚端看一阵,越看越觉得同白泽甚是相似,一面在心中慨叹,一面拿手指了指他的脸:“这里,”往下移了移,“这里”,一直比划到脚,总结道,“都眼熟。”
我的声音飘飘悠悠回荡一圈,草间虫鸣跌宕,响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复道:“小十五。”
“嗯?”我坐直身子,“谁?”
魏启往身前的地上一指:“你下来,本座替你解惑。”
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下去,假意犹豫道:“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你下来。”他居然分外配合地提了声。
我将袖袍裹紧,不让风钻进去,但空气里已浮了露水,依然冷得厉害。想来想去再没有理由磨蹭,便依言慢吞吞地滑了下去。
魏启似乎终于适应了瞧我的高度,见我规矩站好,才道:“我收了十五名弟子,你排在最末。”未等我开口,他又道:“小十五,你误了拜师宴,随我去领罚罢。”
我认他做师父已算折了许多辈分,如今连一众弟子里头都做不成老大,顿觉郁愤难当,连他话里的“领罚”都不怎么在意了:“怎的就不能让我做大弟子?”
魏启应是未料到我居然抓住这么一个重点:“我按入席顺序排的号,你最后一个来,自然排在最末。”诧道:“怎么?”
我将眉毛拧了又拧,委实没能想出甚反驳的话来。
“如此,”魏启居高临下地摸摸我的脑袋,“你便回去抄二十遍起世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