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的量子纠缠》细细的远方

17、第十七章

　　第三个周天

　　周天在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警醒，她看到自己烦躁的捂着耳朵，神情厌恶的盯着，忙碌嬉戏的父女俩。
　　傅南君穿一身笔挺的蓝咔叽呢料中山服，女儿穿一件碎花的棉衣罩衫，南君正拿着剪刀修剪女儿的刘海，女儿闭着眼，一遍遍的笑着问，爸爸好了没？
　　南君嗤嗤笑着说，别睁眼快好了！
　　眼看着女儿的刘海越剪越短，在眉毛上留出一道端平的没有弧度的线条。周天皱着眉道：“难不难看，你这剪得什么样子啊！”
　　傅南君，回头挑一下眉道：“怎么就难看了？”
　　女儿闻听周天的话，急忙睁开眼，冲向里屋衣柜上一块勾画的镜子，左右拧着脑袋。
　　稚嫩的童声穿过空间传进周天的耳朵，妈妈你就会说爸爸，多好看呀！爸爸我好看不好看？”
　　傅南君直起身子，斜一眼周天，立时换做喜悦的语气道：“当然好看，走我们去照全家福去喽！”
　　女儿从里屋走出来，高兴地笑着蹦蹦跳跳的说：“哦！太好了，爸爸妈妈快走呀！”
　　周天黑着一张脸跟着父女俩走出家门。
　　嘴里叨唠着，还没到三十呢，这些小孩放什么炮？吵死人了。
　　南君道：“这日子好了，家家都高兴，怎么就不能放跑了，哎！我们单位今年分的东西好吧？光带鱼就一袋子，连菜都备齐了，明天上班说是还要分半片猪，今年我们家这年过得实惠！你抓紧今天礼拜天休息赶紧把带鱼都洗出来，分成三份，合着其他年货，这两天我给咱们爸妈送过去。还有这几天赶紧把屋子收拾了啊！
　　周天皱着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底我们财务忙着呢，我这哪有时间？你闲你拾掇去。”
　　傅南君，一笑道：“我跟你们领导打过招呼了，让今年给你少分些工作，先进工作者，让给新来的‘小胡’你再别争了。
　　周天一听就火冒三丈，急着吼道：“我说我怎么最近问领导要工作，领导都笑着找轻生活给我，合着是你在后面到的鬼啊！凭什么，你干预我的生活，现在又来干预我的工作。我辛苦一年，单位上最难的工作都是我在做，考学我放弃了，进修我放弃了，到头来，你连工作的自由也要给我剥夺？年底了我混个什么也不是？
　　傅南君道：“你可长点心吧！又不是干得多，领导就重视。不是我，你能在单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说你是涨工资少你了，还是分东西少你了？差不多得了！”
　　你……周天气结，傅南君一句话，就将她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周天冲到傅南君面前，刚要争辩，女儿摇摇她的手道：“妈妈，你又要和爸爸吵架啊？”
　　周天楞一下道：“没有，我给你爸翻一下领子”
　　周天瞪一眼南君，不再出声，三人不再说话向街对面的新中国照相馆走去。
　　南君还在碎嘴的唠叨，“星期天去百货商店买些瓜果梨桃，我们单位的‘小白’正好从南都出差回来，我让他给竹珏带了两斤‘大白兔’听说还有酒心巧克力，我也让他买了点给珏儿尝尝。布票今年多多有余，我给小白带了好多，给咱全家都扯上几身衣料……”
　　三个人进了照相馆，临近年关，又是休息日，排队照相的人很多，傅南君开好票，三人坐在长凳上等着叫号。周天沉默，双眼无神的望着虚空。南君和女儿嘻嘻哈哈的说笑着，小竹珏非让南君抱着她看照相馆外边橱窗里的展示照片。小竹珏喊着，爸爸快看，这也有张穿军装的照片，没有爸爸好看，周天笑着迎合着女儿。
　　等到喊道她们的号码时周天还在发呆，女儿撅着嘴拍打着周天的衣角道：“妈妈你发什么楞啊！该我们了。
　　周天哦一声站起来，机械的跟着抱着女儿的南君进了，里间。照相的师傅，一会逗逗女儿，一会夸奖他们一家三口，完美，照的照片都可以进展示橱窗了。周天完全是任人摆布的配合着照完了照片。
　　离开照相馆，周天拿手遮住刺眼的冬日暖阳，回头不咸不淡的同南君和女儿说：“你们先回家吧，我一会回来。”女儿叫，妈妈你又去哪里？
　　周天蹲下身子，系一系女儿颈间的纱巾道：“我去你陆阿姨家，拿个花样子，过年给你勾个粉围巾好不好？”
　　女儿高兴的点头，周天起身，看也不看南君的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周天觉得自己快要被现在的生活逼的发疯了。在周围的人眼里，她是人人羡慕的女人，家庭生活富足美满。在父母眼里女婿能干有地位，家庭和睦，对她百依百顺。简直就是他们心中最完美的丈夫。归根到底，她所有的抱怨，都化为他人眼里的不知足，她简直就是大家眼中无病呻吟，不满足妇人的典型形象。
　　有次周天跟母亲诉苦，母亲拍拍她的后背，缓缓说：“我说小天，你能不能别再作了。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丈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傅南君要工作有工作，要样貌有样貌，对你和孩子一心一意。能从外边扒拉一分都贡献给家里，你还要怎样？非要像邻居老李家媳妇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成天大人闹，小孩哭，自己闹着上吊？你都多大年纪了？
　　周天怅然，妈，我要爱！我要他懂我！
　　母亲冷笑一声;你真是从小到大我们护着没吃过多大苦头。爱？那个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都是孩子妈了，还讲什么爱？什么琴瑟和鸣？现在可不是过去，别一副小姐做派。咱们家，低声下气不惹是非的过到现在不容易了，我们沾了多少傅家，光荣家属的光，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家南君，对我们二老尊敬有加，什么都想着咱们家，单位分个啥，他都想着赶紧给我们弄一点，心灵手巧的给你爸装收音机，给孩子做小童车。你看看有几个人家像我们一样。
　　再说你那婆婆，出了名的大度，从来不挑你的不是，南君给我们多给点东西，她也不在乎，你就知足吧！放眼望去，有几家的媳妇跟你一样，就给人傅家生个女儿，还得瑟的不行。人家傅南君可是独子，隔着旧社会，就这一条，就先休了你。”
　　周天愣愣的看着母亲，心里一片悲凉，母亲何时也变得如此揣度自己的女儿，这还怎么谈心啊！周天一肚子的话，统统憋了回去。
　　此时的周天一个人走在无人的大街上，冬日的太阳烤的大地温热一片，她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去何方，父母那不想去，去了除了数落她，再无它话。陆颖家么？周天有些犹豫，难得一个休息天，两口子在一起。她去了人家还要招呼她。况且陆颖真的相见她么？想听她诉苦么？
　　说起这个小姐妹陆颖两口子，周天也是满肚子委屈。陆颖两口子日子过得不像她一般顺遂，结婚多年一直和公婆同住。起先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平房内还好。
　　陆颖丈夫，文化人一个，身上书生气重。平时在单位难免说话有些酸腐气，一直不大受领导器重。陆颖工作还好，可毕竟单位普通了些。像分房子这等大事都是要男方单位的，女方是没有权利分房的。陆颖丈夫跟单位申请了多年住房，也没有一点结果。就这样等到两个孩子陆续出生，住所一下变得紧张起来。只好顺着原来厨房的一小溜地方加盖了半间耳房，家里拥挤不堪。加上去年陆颖公公生了场大病，一直卧床不起，家里更是凌乱，陆颖根本不愿意让自己的发小看见现在自己的状况，所以等有孩子后就再也没有主动邀请过周天上门。两人有事都是陆颖去周天单位在办公室闲聊。还莫名的每每见了周天，说话略带酸涩。
　　记得有次过节，南君单位分了好多苹果，周天单位不巧也分的苹果。南君感叹他和妻子的单位确实是好，听说这回因为过小节很多单位都没分东西。周天想着，陆颖家人口多，他们两口子单位都不怎么照顾他，肯定没分。赶紧提了一大网兜，急急忙忙送去陆颖家。
　　进了门，陆颖正忙着做晚饭，陆颖丈夫在看杂志，抬头看见周天笑着打招呼，忙着去叫陆颖。周天跟陆颖说话一向随便惯了，见陆颖和丈夫走过来，递过苹果大剌剌的说单位上发的，发的多，老傅他们也发了，我想着你们没有赶紧送过来。陆颖颇有些尴尬的说，你们留着自己吃嘛！周天看看凳子上放的是过期的《十月》杂志，又说哎呀你看你们家掌柜的就是好，什么时候都在看书，我们那个能看一眼报纸我就作揖了，根本没发交流。
　　周天兴奋的和陆颖丈夫聊起了小说，两人一唱一和，说的起劲。猛然间周天听陆颖说;“快吃饭了，我家粗茶淡饭的就不留你了，改天我去单位找你。周天看一眼，一脸不高兴的陆颖。讪讪的收声点点头道：“我这也赶着回去呢。”
　　陆颖反身从小屋拿出一对毛线织的小手套塞在周天手里道：“天快凉了我给珏儿织了双手套，你带回去吧。
　　周天看一眼，那精致的手工手套，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马虎。她连忙道谢出了陆颖家，陆颖婆婆和丈夫挽留致谢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周天心虚的看一眼，一言不发的陆颖，匆忙走远。
　　回到家，周天和南君说起：“南君啧啧的声音响起，我就说你呀，一点不会为人处世，估计你这话说的陆颖要多难过有多难过了。你说你，好心不落好。你就这么个从小到大的朋友，我看再这么下去，你俩都没得朋友做了。下回还是咱俩一起去吧！真是的！
　　周天嘴犟的道：“市侩！”可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
　　自此陆颖渐渐和她见面少了，好不容易见次面，说话也不似从前那样亲热。
　　这会子周天想，她的这些人生理想，夫妇和顺的调调，怕是在陆颖面前很是有些小人心态了。
　　周天想着想着怅然所失，一腔怨恨，无处可诉。周天替自己悲哀的不行。难道这世间就没有她理想的生活么？难道所有的一切就要在现实面前退让么？难道人生的意义就是衣食无忧，母慈子孝，相敬如宾么？难道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不能够有精神上的追求么？难道爱情的本质在生活面前是要退让到最卑微的角落里去么？难道追求夫妻精神上的共鸣，在这里完全没有意义么？
　　周天忽然间觉得，自己迷失在自己强烈的情感和归属感的需求里。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她在傅南君那里没有归属感，没有被尊重感。更谈不上她那频频被现实和傅南君打压的自我实现感。
　　强烈的不安袭上周天心头，她觉得她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巨大的悲哀包裹着街市上孤独的身影，周天缓缓蹲下身体，将头埋在膝间无声的哭泣着……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周天元神归壳的一刻，脑海里深深的印着这句话。